她把账摊在膝上。
麻衣内襟的空白处,记着的七已经不止一处。她把每一处都摸了一遍,指腹压着那些横、竖、点,一样一样数回来。数东西是她的老毛病,十六岁在山里就数,如今数的是命。
第一样,是灯。
大典前夜她站在观星台上,把整座山的灯从上到下数了一遍。一排十二,三排之后少了一盏,她退回去重数,空座一个不少。三百六十盏,点着的是三百五十三,空的是七。那七盏的位置她用眼睛连过:山门一盏,丹房一盏,药园西北一盏,内门讲堂后一盏,主峰东侧两盏,观星台底下那盏就在她脚下。七盏,她数了两遍,两遍都是七。
第二样,是圈。
守拙山人留在洞里的那册手书,她翻过,把书里画过的圈一个一个数。第一页没有,第二页边角一个,第四页一个,第六页一个,第七页一个,页缝里又找出两个。数到第七个,手停下来。七个圈,散在书里,每一个都比字画得稳。书末那一页,第七个圈旁边写着四个字:那不是圈。他写这话的时候笔尖几乎划破纸。
第三样,是塔。
藏经阁里那卷素绢图,塔她一层一层数过。第一层方方的,第二层略收,第三层又收一点,数到第七层,尖顶收住。七道横,一道压一道,只有最底下一横是钉进去的,吃进绢里,不是画上去的。第七层顶上立着一个小人,没有脸,脸的位置是一团空白。她当时把这个数按在心里,和七盏灯并着。
第四样,是石头。
洞里那口摆成一圈的石头,她绕着数过。第一块在左脚边,第二块隔两步,数到第七块,那一块斜在圈口,是温的。六块正,一块温,温的那块是第七。第七块底下有人摩挲出的亮,亮底下透着一点活人的暖,像有人刚捧过它,没摆正就走了。
第五样,是铁牌。
厉横江塞给她的那块生铁,背面刻着痕。她翻来覆去数过,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七道之外还多一道浅的第八,第八道刻到一半力气不够,尾梢飘了。那时她就把这七道和七盏灯排到一处,写进账。
第六样,是石门上的钉。
她进来那夜摸过门。铁条上钉着一排圆头钉,她一个一个数,一,二,三,四,五,六,第七颗的帽子里刻着一道痕,一横一竖一收,和她在窗棂上划的那一笔一个手势。那道痕有人在她来之前先划过,故意留着,留给后来的人数到第七颗时看见。
第七样,是她自己立的记号。
雾里她拿光石头做记号,一块一块立,数到第七块,那一块不是她立的。有人替她先立了第七块,石面亮得不均匀,亮的那一侧正对着圈心。她当时想,第七这个数总在她数到时先被改成不一样的——七层塔第七层立着没脸的小人,七块石第七块是温的,七道痕第七道旁多出第八,七处灯第七处灭。
第八样,是山外的灯。
雾散那一夜她趴在崖沿,把崖外看全,数出七处灯火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处,摆法和洞里七块石一个样。第六处稳,第七处悬在最高处,只一点红炭似的影,后来灭了,再没亮。她把七处灯底下的动静逐盏记进账,第七处那点红炭始终没再亮。
她把八样在膝上排开。
七盏空灯,七个圈,七层塔,七块石,七道痕,七颗钉,第七块记号,七处灯。八个名目,落到底都是同一个数——七。她数了数名目,八个;数了数那个数,每一回都是七。八样东西,没有一样不是七,没有一样是碰巧。
她把膝上的账合上一半,又打开。
一样东西,被她数出八回。每回都不是同一个七,可每回都指着同一个形状。灯是周天之数里的空座,圈是书里画了又写“不是圈”的那个,塔是钉进去的基底,石是围着圈心的七块,痕是铁牌上的七道,钉是石门上的七颗,记号是雾里替她立的第七块,灯是崖外灭在最高的第七处。
它们不是合欢宗的规矩。
她把这点想定。三百年前九州之上有一座周天大阵,用七根钉镇着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不流人,流的是时。人站在边上久了,会丢掉一段自己,丢的人不知道自己丢过,因为接得上,摸不出缝。桃息香混着忘川苔,断的就是这个时。她自己那些平得没有边的空,根子都在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