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麻衣铺在膝上。
袖口那一道旧缝,是阿婆缝的,针脚粗,线还是当年的麻灰,洗过太多回,颜色比布本身还淡一分。
禁地里的雾没有散。她伸手,掌心接了几滴雾水,凉,顺着掌纹往腕里爬。她数着滴数,一,二,三,接到第七滴,掌心里汪起一小洼。
拓痕要有法子。她没有纸,没有墨,没有笔。进禁地时带的东西,苏怜幽说“禁地里什么都有”,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,能靠的只有自己怀里这三样——阿婆这件洗白的麻衣,厉横江那块铁牌,还有那本账。
墨从哪里来。她想起进禁地头一夜,她在石凹里生过一堆火,烧的是不知谁留下的枯枝,火灭了,灰底下压着几截没烧透的炭。她去洞角捡了,捏在指间,碎成一层黑末。
炭末是她的墨。
她又蹲到墙边那块刻痕石前,用指甲把沟里的石粉刮下来,薄薄一层,灰白,和炭末并排在膝上,一黑一白,并着。
雾水湿了麻衣的一角。她撕下一条,约摸两指宽,浸透了,按在刻痕上。湿布贴着石面,她用手掌压了一遍,把沟里的石粉蹭到布上。
揭起来看,白痕浅,看不清。她再蘸炭末,沿着布上那点白,把三道痕的走向描黑。
一横。
她数着笔画。第一道,横,从左往右,起笔重,收笔轻,尾端挑了一下。和她窗棂灰上那一笔,一个写法,一个先后。她指尖跟着那道横走,布上的黑渐渐显出形,像把石头上的旧伤,搬到了自己袖子里。
二竖。
第二道压在横的中间偏左,直直落下去,到底顿住。她描这竖的时候,手有点僵,停了一息,又落下去。竖比横长,她描得慢,怕描歪了,日后对着光看,认不出是哪一道。
三收。
第三道从竖的尽头往回勾,勾得很短,像怕人认出来,匆匆收了锋。她描到那一勾,手指自己停了一下——怕描重了,把那点怯,描没了。原石上的收锋是圆的,被雨水泡过许多年,她得把这点圆,也描进布里。
描完三道,她没停手。指腹又摸到第三道收的旁边,那道极浅的第四道白印。
她在窗棂灰上头一回没数出它。后来在石头上描,才看见。如今拓到布上,炭末落下去,那道浅印也浮出来,比前三道淡,却实实在在在,不是石纹,不是水痕。
她数了一遍。一,二,三,四。四道。
三道主痕,一道旧印。她把这四个数在心里排好,怕日后忘了,又用炭末在布角点了四个点,一个点一道。点完她看那四个点,忽然觉得,这四道底下,似乎还压着更旧的一道。
她在禁地里数过太多次“多出来”。不敢确定,只在布角多留了一处空白,等日后若再见原石,再回来填。
她把布从石上揭下来。湿的,黑痕清楚,灰白底上是三道浓、一道淡。她对着雾里那点光看,看出这是证据。
证据。
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,她腕底那点旧凉,忽然空了一线。
不是忘。是一样东西,从她身上掉下去了,掉得没有声音,连掉在哪儿都摸不着边。和丢山歌的调,丢酒那个弯,丢桃花红,丢阿婆的脸,丢那两声“嗒”与“崩”,是同一种手法——接缝平得,摸不出缝。
她慢慢想,想自己方才丢了什么。
是声音。阿婆坐在溪边石桌上,唤她“绾柔”——那一声是怎么发的,调子往上还是往下,尾音拖多长。平日里听了一百回,从没记过。现在那一声唤她的调子不在了。名字还在纸上的账里,阿婆的脸却早空了,如今连那一声唤,也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