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落。
车轱辘碾过山道,在雪里压出两道沟。她坐在车里,麻衣裹着,袖口那四道黑痕抵着腕。车外是押送她的两个正道修士,一前一后,骑着骡,缰绳系在车辕上,人不下来。
她数车辙。一道,两道。雪盖得快,前头那道还没到转弯,已经浅了。
这是离宗的第三日。
第一日,山门下交割。七万灵石,三卷阵图,落到她看不见的地方。契上第七行,有一个字她读不出,笔画像钉,她数过,七道折,折处都收得死,不像字,像钉帽的影。七道。她把这个数也记着,和七万、三卷并成一列,标着“待看”。
那契她只扫了一眼。第七行之上,前六行写的都是交割的条目,灵石几箱,阵图几卷,落款谁谁。第七行孤零零一个字,不类前头任何一笔,她读不出,也不打算问。问了,对方未必答,答了,她也未必信。她只把那七道折画进账,等往后对着别的七,再对。
第二日,过一道岭。押送的换了班,夜里在驿站歇脚,她听见前头两个人低声算账,算的是灵石几成入公库,几成归经手。她把那笔账也记在心里,和契上第七行并着。
第三日,雪大了。
车进了一条窄谷。谷里风小,雪积得厚,骡蹄踩下去没过踝。她掀开车帘一角,看雪地。雪地上除了车辙和骡蹄,还有一行浅印,从山道那头跟过来,到车后三丈远,断了。
她认得那种印。灰袍,背微驼,走路没声。七步一停,停处雪被踩实,鞋面没进雪半寸。是那个人。
前日下山,他隔着七步跟着她,说了一句“第七步外是阵眼”。雪地上那第三行无影虚印,又出现了。她数过,一,二,三,第三下被雪盖住,看不清第四。
此刻那行浅印又在。她没声张,只把帘子放下来。
入夜,驿站。三间土屋,一盏油灯。押送的把车停在檐下,牵了骡去棚里喂。她被安排在最里那间,门不上闩,门外站着那个年轻的。
她坐在炕沿,数屋顶的椽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根,和石坪上那七块石头、崖外那七处灯,一个数。她把这个数按进账,和前头两个七并着。
年轻的在门外跺脚,雪从靴上掉下来,簌簌的。老的端了碗热汤进来,搁在她手边。“喝了。”他说,像喂牲口。
她没动那碗。
“你们宗里那禁地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平,“里头还坐着一个人。”
老修士抬眼看她,眼里有那么点意外,很快又淡了,淡成一种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”的轻慢。“那个啊,”他说,“上一代掌门早就死了,你不知道?”
死了。
她把这两个字在齿间转了一下。不烫,也不凉。
“怎么死的。”她问。
“早年闭关坐化。三十来年了。”老修士撇了撇嘴,“你师尊接的位。这档子事,宗门册上都写着,你一个弟子,竟没听过?”
老修士说完,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口,不再看她,像说了一件不值多说的事。她看他手背,有冻裂的口子,裂口边新肉红着——活的,会愈合的。和禁地里那个人,一个会好,一个不会。
三十来年。
她把这个年头数了一遍。三,十。三十。一个整数,说得顺,听得也顺,像早背熟了的话。
坐化的人,该有塔,有碑,有衣冠冢。她回想宗里上下提过旧掌门没有。提过,只一句“前代坐化”,再无下文。一句,就够了。一句,是有人把话截在了那儿。
她又数自己在禁地待的日子。雾散了几回,她数过。一回,两回,三回,四回,五回,六回,七回。七回雾散,每一回她都去洞口看山外的灯火,七处,一次没少。
七回。不是三十来年。她待的那点辰光,比起册上那个死,短得连零头都算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