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处，右手指根。对称的一道，同样的凉，同样的硬。

第三处，心口正中。指腹压下去，底下一条远得不对的线，横着，凉的。

第四处，锁骨下两寸。又一道，和心口那道一脉，往下分。

第五处，左肩胛骨下。她反手去摸，摸到一个点，硬，凉，不随她呼吸走。

第六处，后腰正中。她弯下去，指尖抵住，那点硬从皮底下顶上来，纹丝不动。

第七处，颈后第三椎。她仰头，手指蹭到一节凸骨旁边的凉，凉得和别处不是一个来路。

她数到第七，手停一息。

七处，和七根钉，一个数。可她没停。她记得还有。

第八处，脐下三寸。手按下去，那一道凉硬比前七处都细，细得近最末尾的一根线，差一点摸不见。

第九处。

她摸到右膝弯。膝弯后头那一道，手指刚贴上，停住了。

前八处，每一处都是凉的，硬的，不跟她血脉走。是桩，是外头钉进来的东西，长在她身上，不是她自己的。第九处不一样。

第九处是温的。

不是凉，是温，和她自己的皮一个温度。前八处的凉，是外来的，是钉，是别人拿线穿她。第九处的温，跟着她的脉，手指一压，那点温轻轻跳一下，和她心跳一个拍子。

她把指腹又压了压，确认。

凉的八处，是桩，是钉进来的。温的这一处，不是钉进来的。它从她自己里头生出来，跟着她活，跟着她跳。八和九，摸起来不是一种东西。

她把这点写进账，写得极轻。

九处桩位，七根钉。九减七，差二。钉只有七根，她身上却有九处，多出来的两处，钉不上人。

她试着猜这两处做什么。

第一猜：多两处是备用钉位，怕七根里废了一根，拿她顶。她否了。备用只需多一根，八就够，不必九。

第二猜：多两处是接，不是钉。桩能钉，也能接，也许两处留给接断。她否了。接断不必长在身上，外头接就行，不必拿她身体做接。

第三猜：九不是九处桩位，是九转。九转天成媚骨，那个转，也许不是钉，是别的。她数不出，写一个转字，没往下接。

三猜三否，差二还悬着。她不急着要答案。答案在更后的章，她今天只把这个数记死：九处，七根，差二，第九处是温的。

她低头，又去摸第九处。

指腹贴上膝弯那点温，她想数清它是第九还是第一。掌心圈是第一，膝弯温是第九，两样不是一个凉热。她数一遍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，八，九。数到九，手指停在那点温上。

再数一遍，她忽然想不起方才数到哪。

是九，还是八。是膝弯这处温的算第九，还是她把掌心圈数了两回。她试第三遍，第三遍到第七之后，第八第九黏在一起，分不出哪个温，哪个凉。

她盯着自己按在膝弯的手指。

前八处凉的，闭眼都数得清。第九处温的，数三回，回回差一点。那点温自己会滑，滑进她记数的缝里，把九和八并成一个。

她把手指收回来，在沙地上画一个字，画完看一息，又不认得画的是什么。

棚里火噼一声。押送的老的探头，“发什么呆。”货。她听过许多回。她把膝弯那点温按进账，和九处并着。

风从河面过来，带着水腥。她数车辙后头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步外，灰袍的印还在，玄袍的印还在。两个人，都跟着她数到了这一夜。

她把膝弯的温又摸了一下。第九处。温的。她数不清它是第九还是第一，只能把它记成一个她数不稳的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