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根。她把“第七个”和第七根并着。前六根都钉着人，钉在土里，钉在骨上，钉在谷底，钉在溪石。第七根，从没在哪一处理出来过。是空的，还是没轮到她走。她不敢往下想。

她数自己身上的桩位，和第七根对不对得上。九处，比七根钉多两处。多出来的两处，是留给钉她的，还是接断的，她数不出。第九处温的，跟着别人的脉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早住进了那个空位，住得比她自己还稳。她把第九处和第七根摆在一起，摆到一半，手停了。

算到一半停住。她怕那个数真落下来——若第七根空着是留给她的，那她一路走九州，不是去看钉，是去填那个空了三百年的位置。她不敢往下想。想下去，她就得认下自己是那一个形状，认下自己从出发那日，脚底下就铺着去第七根的路，认下那些押送她的人，不是送她，是送一根桩去落位。

她数七根钉钉着几个人。六个人，她知道，前六根各一个，都不成人了，活着，可“我”早没了，眼睛里没有“是”。她见过了几根——青塘一，槐里二，无声谷三，逆溪四，四根。还剩几根——五，六，七，三根。第九处和第七根对不对得上，她数到这儿就断了，断在“空着”那两个字上，那两个字她不敢碰，碰了就烫，烫得像逆溪那日膝弯那点温。

她把老的那句“第七个”在心里又放了一遍。他说的本是第七批货，可这三个字落到她耳里，和赵无极那夜一个轻重。两个场合，同一个词，一个折辱她，一个指向钉。她今晨把前一个翻了，后一个推到门口，没推进去，怕门后头站着的就是她自己的位置，怕她推完，就真成了第七根钉上要钉的那一个。

她想起那年在师尊那里，想问洞府那一夜的事，话到嘴边，被苏怜幽一句“修为涨了没有”截走。师尊早知道“第七个”这词，也早怕她问。今晨她把那截走的话自己接上了，接出来的不是那一夜，是钉。

她摸了摸袖里铁牌，背面七道痕，第八道尾梢飘着——那是她数过许多回的七，和老的那句“第七个”并着，一个是钉的记，一个是货的数，今晨在她耳里成了同一个。铁牌是厉横江从死人身上取的，上头刻着沈舟的名，沈舟被钉在三根之外，今晨这七道痕，数着也是被钉的人。

她不敢把“第七根空着是留给她的”这个数落到底，因为一旦落到底，她就得承认，从被送出山那日，每一步都是被人牵着往那个空位走，连她自己改路、付代价，都是在往那根钉上挪一寸。挪到第六根，第九处就换了脉；挪到第七根，她就立住了，立在风口，立三百年。

守拙山人的灰袍印在更后，比逆溪那日近了半步。冷月痕立在七步外，玄袍落了雪，没看她，可剑意薄了一线，压在她膝弯那点温上，像替她把那个没算完的数按住。两个七步外的人，一个只看着，一个替她按住。

她抬头。老的还在跟老妇说话，没看她，可那句“第七个”还悬在栅子里的热气里，和她许多年前在洞府门口听见的，一个轻重，一个都压在她身上，压得她不敢把那个数算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