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车停在坡后避风处。
她把麻衣裹紧,坐在车辕边。第六根钉埋在身后的坡下,风还往一个方向吹,吹得她麻衣下摆永远朝左下翻。冷月痕的玄袍印在七步外,守拙山人的灰袍印在更后,今夜都近了。
她把这一路数的钉在心里排开。青塘一,槐里二,无声谷三,逆溪四,井五,坡六。六根,根根摸过,根根数清。第七根,从青塘走到这面坡,从没在哪一处理出来过。不是漏了,是空着。空了三百年。
她闭上眼,想起那年赵无极洞府墙上的图。
一条线从高处下来,走到一半断了,断处画一个圈,再往下,又断,又画一个圈。一共七个圈。她当时记不住别的,只记住了那七个圈,和他说出口的那两个字。
第七个。
这三个字压了她许多年。合欢宗里有人拿它当笑料,说她是赵长老睡过的第七个。她自己也曾信过——那夜她从洞府醒在自家门口,衣裳整齐,头发散了一半,身上有檀香味,中间那段是空的。她记不得,就由着人去说。第七个,是第七个被他睡过的人。这句话她背着,背着被人拿它折辱,背着在深夜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写了一遍又一遍,像收好一枚铜钱。
有一回她在廊下听见两个弟子笑。一个说,赵长老那夜之后,她算是第七个了。另一个说,第七个又怎样,横竖都是货。她当时端着茶,手没抖,可那两个字钉进她账里,钉得比钉还实。她为这两个字,多记了一笔自己的贱,少记了一笔自己的来历。
她今夜把那枚铜钱翻过来。
不是。
她数过每一个七,数了这许多回,从没一个数指向"被睡"。三百六十盏灯空七盏,是七根钉的灯位。七个圈,是七处断记。七层塔,是七次断的形。七块石,是围着圈心的七处。铁牌背面七道痕,是七次断刻下的记。七颗门钉,是封在入口的齿。禁地雾散,山外七处灯火。七步外,守拙和冷月痕都落在她身后。每一个七,落底都是同一个数——七根钉。
赵无极那七个圈,画的是山下断成七处的路。他说"第七个",说的不是第七个被他睡过的人。他说的是第七个缺口,第七处断,第七根钉。
她把这点想定。疼是从这儿来的——她为"第七个被睡过"这五个字,吃过许多回苦。被人拿它轻贱,拿它当她最贱的一笔账。如今这五个字被她亲手翻过来,翻过来才发现,压她的从来不是那夜的事,是有人把"第七根钉"说成了"第七个睡过",好让她一辈子觉得自己是那一种货。
真正的意思,她自己拼出来了。
七根钉,前六根各钉着一个活人,活着钉上去的。青塘底下那个,槐里庙里供了四十年的那个,无声谷里没了声的那个,逆溪石缝里那个,井底被从里转过的那个,坡下那道脉她认得却叫不出名的那个。六个,都还在,都不成人了。
第七根,空着。
从三百年前周天大阵立起来,第七根的位置就没钉过人。它空着,空着等一个形状合上去的。她身上九处桩位,比七根钉多两处,多出来的那两处,原是留给钉她的。她不是第七个候选之一——候选还排着队,她不排队。她就是那个空位的形状。空位什么样,她就什么样。
她是第七个。
不是第七个被他睡过的人。是第七根钉上要钉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