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这点掐进账。第八个脚印,只踩钉走的那条线。她撒粉的地方,恰好压在那条线上,它就踩上来。她挪开两步再撒,粉落在线外,印子就绕开,落在线内的雪上。
这个数,立得比前几回都实。那东西走不了实地——它只能沿着钉走,钉在哪儿,它踩在哪儿,钉之间的空当,它跨过去,不落。它是一条线,不是一个人。一条只在钉上走的线。
她数那条线连着的钉。青塘,一。槐里,二。无声谷,三。逆溪,四。井,五。坡,六。六个实钉,连出一条。线往北还伸着,伸向第七根那个空位。那东西顺着线走,走的尽头,正是她被牵着去的那个空位。
它不是跟着她。是跟着那条线。她也被牵着往那条线走,两个走一处,她才以为它跟着她。
她忽然想改它一步。
三尺见方,只改一步。她要改的,是那东西踩在坡下这块时,下一步落的点——把它的下一步,从钉线上推开半寸,看它落不落在实地。她拿指甲在雪上划一横,断。从左往右,起笔重,把那一点从钉线上先断一层。指尖沾了石粉,凉。
第二道,一竖,接。竖着落笔,把断掉的落点,接去线外实的去处。接的时候她脑子里响了一下——不是声,是断了。远处的某一条,跟着她这一竖,断了一截。她改这一步,边上那条又断,断的不在她眼前。
第三道,一收,落。从竖的尽头往回勾,勾得短,把改过的点钉死。她勾完,指尖在收口按了一下。
阵成了。她盯着粉上那道印。印子没被推开,还落在线上,比原先深了半分,像她这一改,反倒把它踩得更实。它不认她的改。钉线是钉死的,它只走钉,她推不动。
她刚要松气,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不是忘事那种空,是一样东西从她身上掉下去,掉得没声。她愣住,慢慢想丢了什么。
是阿婆把新柴添进灶膛,柴枝在手里折断那一声脆的先后。她从前闭眼都数得出——阿婆蹲在灶口,捡起一根枝,两手一掰,脆响落进火里,那一声的先后,她听了多少回都分得清。今晨她改完这一笔,那一声的先后从她耳底被抽走了,接缝是平的,摸不出缝,和她丢的每一样,一个手法。
第十七样。她数到十七,指头在袖里弯了十七下。丢的是柴枝折断那声脆的先后——她身上又一缕阿婆的暖,平了,没有边,摸不出缝。
她把这点写进账。记号不写字。她在页边那道竖底下,又掐了一道短的横,横是粉,粉上多一个印,印在线中央,线往北伸。
守拙山人在七步之内。他今晨站进来了,灰袍落雪,没抬手,没点名。她回头看他,他立在雪里,目光落在她脚边那行第八个脚印上。
她数他的眼。一眼,落在脚印。两息,没移。三息,他开口,只一句。
“它不认得你。”
一句。不多。她没应。
她再回头看那脚印。雪地上,第八个脚印今晨落的位置,正压在她自己的旧脚印上——她方才蹲下按过的那个凹,被那行浅印盖了一半。两个印,叠在一处,分不出哪一个是她的,哪一个是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