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车在一条窄梁上停住。

主事先下车，立在车辕边，往梁下那片洼地看了一息。他仍不直视她，可今晨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到了一处具体的地上——不是看她，是看那块地认不认人。

她顺着他的眼往下看。

梁下有一片洼，巴掌大，不方正，四边都塌着，像被人拿脚踩过许多回，踩出个浅坑，又没人填。坑里没有草。四周的坡上都结着枯黄的草梗，唯独这块光着，土色比别处深一截，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舔过。

她数周围的地形。北一道梁，一。东一道沟，二。西一片平台，三。南一条旧车辙，四。车辙边上立着三块歪石，五，六，七。七样，围着中间那块空的。她把七样在心里点了一遍，点的法和从前数七盏灯、七块石一个样。

她又数这块地自己不对的地方。不长草，一。积雪比别处薄，二——别处雪积了半寸，这块只浮一层白沫，底下的土露着，不藏雪。踩上去声音不一样，三——她拿脚尖点了点边上的冻土，笃的一声，再点这块，声音发空，像底下是虚的，可她分明看见土是实的。三样不对，她掐进账。

主事朝随行一点头。四个灰蓝里两个退开，去清这块地四周的荒草和碎石。清得很净，净得像要把这块地从山里剔出来，单留它一个。另两个从箱里取出一卷素绢、三炷香、一根细木杆，摆在坑边。

她看他们摆。素绢铺在坑沿，三炷香插进土里，木杆立在坑心，杆顶系一道白麻绳，绳垂下来，正对着她站的位置。摆完，一个人捧出一小撮朱砂，沿着坑边撒了一圈，撒得很匀，像在给这块地描一个边。

这不是工程。

她见过工程的样子——夯土、打桩、划线取直，全是力气活。今晨这几位做的，是跪下去，把香点燃，双手把木杆扶正，像在请一样东西落座，不是要把一样东西钉进去。香冒起青烟，烟往一个方向歪，歪的向，和坡上那阵只往左下吹的风，一个来路。

她把这点写进账。他们要立的不是桩，是神。或者说，他们要请她当的那个东西，在他们眼里是神不是货。可她知道，神和货落到她身上，是一个形状。

她数清了这场准备的物件。素绢一，香三，木杆一，绳一，朱砂一圈。六样，摆成一个圈，圈心是那根杆，杆下是她要立的地方。她把六样和从前六根钉上的摆设并着：青塘底下那颗钉帽，槐里庙里粗陶碗和灰布，无声谷底埋在粉里的那颗，逆溪石缝里四角齐的那颗，井底七道反了面的那颗，坡下风只往一个方向吹的那颗。六处，处处置着一样镇物，今晨这第七处，置的是香和杆。

她数到这儿，心里那笔账自己翻到了第六根。

坡下那颗是第六根，钉着一个人，那人的脉如今住进她右膝弯那点温里。第六根往前三步，是这块。坡上风只往左下吹，是第六根的钉把风钉死了一个来向。今晨这块洼地，四边的风却乱着，没有一处肯定住，像这块地自己还没有被钉死，风不知道往哪儿钻。

她把六根在心里排开。青塘一，疤是地。槐里二，活人供在庙。无声谷三，吞了声。逆溪四，水逆着流。井五，七道痕反了面。坡六，第六根上那个人住进了她膝弯。六处，处处有钉，处处的钉上都钉着一个活人，活着，不成人。她数到第六，往这块洼地看——第七处，没有钉。

七处里六处有钉，这一处没有。她把这七个数按死。前六处是她亲手摸过的，第六处她按过钉帽，那道收的尾比别处长半分，勾法她认得，认不出是谁。今晨这块，连钉帽都没有，只有一圈朱砂和一根杆，杆是空的，等她。
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到坑边。

脚还没落进坑里，坑底那层白沫先动了。不是风动的——风今晨乱着，吹不到坑底那一点。是雪沫自己往两边退，退出巴掌大一块湿土，土比四周暖，像那块地听见她走近，先把自己敞开了一点。

她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