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关上门，把玉牌收进怀里。

膝弯那点温还跟着冷月痕的脉，一下，一下。她把手收进袖里，沿那条凉硬，一处一处摸上去。今夜要数清，自己身上还剩几处是自己的。

第一处，左手掌心。圈，凉，硬，不跟血脉走，是另一条路。她指腹沿圈边描了一遍，描到第七下，圈还在，还是她的。她掐了一下那圈，疼在皮外，桩里不疼，可那处认她的手。

第二处，右手指根。对称的一道，同样的凉，同样的硬。她掐了一下，和左手那处一个深浅，两处并着，是她的。

第三处，心口正中。指腹压下去，底下一条远得不对的线，横着，凉的。线还在，没动。她数那条线走的格，一，二，三，三格都在她自己身上，没伸出去。

第四处，锁骨下两寸。又一道，和心口那道一脉，往下分。她数这处分出的枝，一，二，三，三枝都在，枝尖没沾着别人。

第五处，左肩胛骨下。她反手去摸，摸到那个点，硬，凉，不随她呼吸走。点在，没长开。她按了按，那点硬顶着她的指，是她的桩，还没认别人。

第六处，后腰正中。她弯下去，指尖抵住，那点硬从皮底下顶上来，纹丝不动。她数它顶上来的力，一息一下，还是她的拍子。

第七处，颈后第三椎。她仰头，手指蹭到一节凸骨旁边的凉。凉该在的。她蹭过去，空的。

指尖底下是平的皮，凉硬没了。那处她数过许多回，今夜触上去，什么都没有。不是摸不见，是那处不在了——像被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抠走，抠得平，平得和她丢东西一个手法。她把这点掐进账，标着“第七处，摸不到”。这处不是被谁拿走的，是她自己改路改断的那条线，连着这处，日子久了，这处自己枯了，枯得平。

第八处，脐下三寸。手按下去，那一道凉硬比前七处都细。她刚贴上，它跳了一下。不是她的脉。是别人的。慢半拍，同坡下第六根上那个人一个来路——今晨立她那场，六道短线里有一道系在她身上这处，把第六根上那个人的脉，牵进了她脐下。她数那跳，一，二，三，三下，是那个人的，不是她的。这处早不是她的了，是今晨那场立，她自己站进空位，把第六根的线引到了身上。

第九处，右膝弯。她摸到那点温。温还在，可里头那丝凉，今夜深了一层——冷月痕拽那一寸的时候，把自己的一道道基填了进来。她数那丝凉的跳，一下，一下，是冷月痕的拍子。膝弯这处，不再只跟她的。

她把九处数完，在心里并成一排。

第一到第六，凉的，硬的，还认她的手，是她的。第七，摸不到，没了。第八，跟第六根上那个人的脉。第九，跟冷月痕的脉。九处里，还剩六处是自己的。

她把这三个数并着：九，八，六。一处处掉，掉的都是她自己那头。别人没拿，是她松的手。

她盯着这个数。

两年半前，她数出九处，九处都在。后来那回重数，只剩八处是自己的。今晨被立进一寸，第九处深了一分。今夜他拽那一寸，第七处没了，第八处跟了别人，第九处跟了他。从九到八，从八到六，一处处少，少的都不是一下子没的。

她慢慢想通了一层。

这些桩位，不是谁钉进来的。前八处凉的，她从前以为是外头钉进她身上的钉。今夜数到第七处平了、第八处跳着别人的脉，她才看清：是她自己。是她一次次改路，一次次付代价，把身上一样一样小东西让出去，让着让着，一寸一寸把桩位露出来，露给阵，露给钉，露给站在七步外的人。桩不是别人钉的，是她自己钉进去的。立在哪儿，哪儿成路，她立过的地方，每一处都成了别人的路。

她想起改路那几回。大典那一笔，她改了第七缕，台面上第四条纹跟着断。禁里那回，她避开第七块松板，丢了一声嗤。北行那回，她动阵拦厉横江一步，断的是自己下一步要走的路。每改一次，她就让出一样，让出的样，落在桩位上，桩位就深一分。桩是她自己一棵一棵钉下去的，钉的时候她不觉得疼，疼的是后来数，数到第七处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