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合欢宗来了一个弟子。
那弟子低眉,捧一封素笺,笺角压着一个小布包。她接过来,弟子不退,立在三步外,像等她看完。她先没看信,看那弟子的手——手是新的,不是宗里旧人,是师尊回宗后新拨来的。
她拆笺。
笺上字是师尊的,笔锋软,带着一点她认得的弯。字里先是一句“柔儿”,后面写:“听闻你立住了。我这些日子,最放不下的便是你。”
她数这信的开头。柔儿,两字,师尊久不这般叫她,上回这般叫,是她刚入宗那年。如今隔了两年半,又回来,回来得恰是她立住之后。她把这点掐进账。
信往下写:“你是我见过最美的花。”
她读到这句,笔尖停住。最美的花。她从前听师尊说过这般话,只当是夸。今夜她立过路,懂了另一层——花是种在土里的,立住就开,开了就被人看,看了就摘。最美的花,是说最好的一根桩。师尊夸的不是她这个人,是她身上那九处里能立的那几分。
她把“最美的花”在心里翻了一遍,标着“最好的一根桩”。
信的暗层在后面。
“第七根那处,可还稳?”师尊写,“立住了,便好。路成了几分,你记着,莫叫旁人立歪了。”她数这句的问:第七根那处,是问她脐下三寸那处跟第六根上那个人脉跳的桩;路成几分,是问她被立进那一分,如今深了几分。师尊不问她疼不疼,问的是立得稳不稳,路成不成。
她懂了。师尊的信,明面是舍不得,暗里是验桩——验她立住了没有,验第七根那处还在不在她身上,验路成了几分能卖。
布包里是草籽。
她解开包角,草籽躺在里头,颗颗干,背是白的。她数那籽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颗,背白,同阿婆箱笼里那几颗一个样,同她蹲在坑边看的那点草屑一个白。阿婆留下的草籽,师尊随信带来,说“种着”,可没说种活没。她把七颗这个数掐进账,标着“草籽七,背白”。
她捏起一颗,放指腹上。籽干,硬,背的白是一层薄霜似的粉,蹭一下不掉。阿婆从前教她认草,全靠这背的白,说白背的草活,种下去第二年发。师尊随信带这七颗,不说种活没,只叫她种着——种着是句空话,真意是叫她记着阿婆,记着就还认得自己是谁。她把这点掐进账,标着“草籽是拴她的线”。
她算师尊为什么现在来信。
价涨了。从七万到四十万,她立住的证明被人标了价。路通了,她值钱了。师尊回宗,听的是这个价,不是她的安。她立住之前,师尊不急着信;她立住之后,价出来了,信就来了——来要她回宗,回宗的路是师尊的,不是月白人的,不是青衣人的。
她把这点写进账:来信因价涨,因立住,因她快被别人立走。师尊要的不是一个徒弟,是一个位。
位。她慢慢想清这个字。第七根空位,三百年来空着,是留给她的。师尊养她、立她、断她时,从来不是要一个叫云绾柔的人,是要一个能填进那空位的东西。花也好,桩也好,位也好,都是一个空等着被填。师尊要她填进去,填稳,路成,然后师尊站在填她的那头,收那条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