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头更低下去一点。师尊还立在塔门口，没进来，先笑了一下。

那句“你倒是，比我先找着了”还悬在空气里。笑意没到眼底，她认得，和审她那日一个样，和罚她那日一个样。

她数师尊今日的笑。一下。往日师尊见她，至少三下。

塔门吱一声，尾音拖得长，像很久没人听过的声。师尊跨过门槛，衣角擦过石，带起一缕沉香——旧年的，尾调发苦，她认得，是师尊身上的。那香混着塔里旧衣的潮，苦得格外清楚。

师尊往塔里看了一眼。看塔壁，看那堆旧物，看地上盘着的那个人。她数着：师尊看塔，第一眼。

“这座塔，”师尊说，“年久失修，宗里早说要封。原是该有人照看。”

第二眼。师尊看向那人，脚步顿住，停了一息，又停。她数那息：一，二，三。三息。师尊在他身上停了三息，比看她还久。她顺着师尊的视线，也看了一眼那人的手——指甲长，弯着，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石粉，和禁地里那个人一个长法。师尊认得这双手吗？她不敢断定，只把这一眼并进账。

她把背脊那层寒，再立起半寸。

“他在这儿，”师尊很平，“比下去安稳。”

她把这句在心里摁住。重。像一块石头落进账底，不响，可沉。这句话她翻了三遍：师尊不想让他下去。是不敢，还是等的就是她来填？她先不落，记在“待看”底下。

师尊伸手，替她把领口拢了拢。指腹掠过她颈侧，凉的。这个动作师尊在阶上做过一回，今日又做，做得自然，像做一件早该做的事。她把手收进袖里，指尖抵着掌心的圈，怕师尊看见那圈。

“你这孩子，”师尊笑，第二下，“总是比我想的还要细。门锁了，你也敢推。”

她数师尊的笑：两下。今日的笑比往日少，可每一下的分量，比往日重。

她答。“弟子只是……见门锁着，好奇。”声音压低，平。她把眼睫垂得更低，让师尊只看得到她顺从的样。这是她能答的。她不答门锁为何锈了十年没人动，不答她为何偏在入夜来，不答她膝边那道横是谁划的，不答她已经数过这塔底第七块砖底下的钉帽。

师尊没追问。追问是审，师尊今日不审。师尊把这件事，包进一件“关心”里。

“往后这塔归你照看。”师尊说，“你既找着了，便由你管。扫洒，添灯，记着它。算我给你的恩典——禁足免了，往后自由些。”

第三眼。师尊看向塔基，看她方才划过横的那颗钉帽。停了一息，半息，又移开。她数着：师尊看那颗钉帽一眼，和看那人一眼，数法不同，可都落在塔上。

她数师尊看塔：三眼。加上进门头一眼，共是四眼。师尊今日看那座塔，比看她多。她拿这个数，一点点压住自己的慌。

她把手在袖里换了个地方放，从抵掌心，改成攥住麻衣的袖口。攥紧，好让师尊看不出她在数。她的手在抖，抖得极轻，她自己压着，不让那点颤透到袖外。

她数自己的心跳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五下，平。再数，六，七。七下。心跳比平日快半拍，她拿这个数压着自己，别让脸先露了。第七下刚落，师尊又看她一眼，她把呼吸也数进去，一，二，把那点快压回去。

师尊笑，第三下。“你回来这几日，倒是比从前更像个桩了。我养的花，到底最合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