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种可能:给的东西不能写。不是没有,是写出来要命。她停了一息。这个她否不掉。名册是师尊的私账,能写下的都是能拿到台面的,写不下的,或许正是最要紧的。圈不是“无”,是“不可写”。
第四种可能:那个人还没来。名字在,人未到,用处也随人未到。她数了数前头那些重名——太虚真人、血修罗,都是早已在场的人,给的东西也早落定。这一行的人没来过,所以什么都没填。这个她否不掉,和第三样并着,都悬着。
她又数这行前后都是什么人。
往前数七行:第二十六行是血河宗长老,给三枚精魄;二十五是一南海散修,给一座岛;二十四是一北地剑修,给一柄古剑;二十三是一药宗长老,给三瓶丹;二十二是一器宗宗主,给两件法器;二十一是一星相老头,给一道批命;二十是一南疆巫女,给一蛊。七行,她认得六个,不认得一个。这七行右列都写得满,墨色一件比一件重,像是越靠第二十七行,给的东西越要紧。
往后数:二十八行是她自己,“云绾柔”,给的是九处桩位,待立。再往前第七行之外,也都是她认得的大人物,给的东西一件件都落进桩里。
她把全册空着的“给什么”又数一遍。第一行到末行,一,二,三……数到第二十七,那片空白跳出来。再往后,二十八行里,只有这一行空着。她是数出来的,不是记的。
二十八行,她认得十九个名字,不认得九个。九个人里,另八个不认得的,右列都写了给什么,轻些也写了。只有这第二十七行,名字不认得,用处不写,留一个圈。这行和那八行,不是一个写法。
她盯着那个圈。圈很小,勾得很随意,随手一转就成了。圈她见过——这个念头忽然浮上来,像水底翻起一样东西,还没浮到面就又沉了。她想抓住,想不起在哪儿见过。是在师尊那笑里?在塔底那人手上那三道旧疤的收笔里?在她掌心那个“不是圈的圈”里?她说不准。只觉得眼熟,熟得发慌,可怎么想都对不上。
她把这点记进账。记号不写字,她在麻衣夹层那页边,指甲掐了一道短横,挨着“第二十七行空名”那道。掐完看,那道横她认得形,认不出是记什么的——和前几回一个样,她的眼开始溜了。
她拿指腹去蹭那行名字。纸面温的,墨早干透,蹭不掉。两个字,笔画都在,就是合不拢成一个她认得的名。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这两个字的笔锋,和她自己写“云绾柔”时,某一笔的收法,有点像。
不像字形。像落笔的劲。她写自己名字,写到“柔”字末笔那一点,收得轻,勾得短,和这空名字里第二个字末尾那个弯勾,是一个手。
她凑近看。纸上的墨,瘦金的收锋,和她平日用的笔,不是一种。可那股劲,那一下收住的轻,她认得。是她自己的手常有的那一下。
她没敢往下落。这一笔像不像,她分不清是字像,还是她自己记不清了,拿熟悉的笔去套不认得的字。
她把册子合上,压回麻衣底下。
窗外有弟子走动,脚步声近了又远。她数那脚步,一,二,三,四,五。五下,出了耳房外头。她回过神,发现自己方才一直在盯着帐顶,想那个圈在哪儿见过,想得把数到第二十七行的先后都忘了。
她重新数了一遍。一,二,三……数到第二十七,点住。位置没错。
可她已经想不起,自己方才数到第二十七那一遍,是从第几行起的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