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出麻衣夹层里那页记号。

前些日子，这页被人摸过。指印压在页角，油痕比她的深，是一个她不认得的按法。她当时没声张，只把那页原位放回。今晨，她要做一件事。

她要在账上记一条假的。

她在页脚添了一行：第六根那一线，钉帽刻痕是九道。她数过真形，是八道，第八道短而新。她故意写成九道，多写一道，落笔是她自己的收，往左勾。她要等一夜，看明天这行字还在不在，有没有被动过。

她算过这一步。若无人看账，那行字明晨还在，九道，错着。若有人看，且那人认得真形，就会改。她要的就是这一个“改”——改了，就证明有人在看；改的手法往哪边收，就认得出是谁。她把这一层在心里铺平，像布阵前先数好退路。

这一夜她没睡实。账在她枕下，麻衣压着。她听见风过两盏灯，左边实右边空，空的那盏晃了一下，没倒。

第二天，她翻那页。

那行字改了。九道，改回八道。多写的那一道，被一笔勾掉，勾法是往右收——收笔往右，和她往左的勾，一个反向。

她认得这一笔。前些时候师尊亲手改她的路，收也是往右。那一横一竖一收，她往左，师尊往右。今晨这页上的勾，是同一个手。

她顺着页脚数。第一处，往右收。第二处，往右收。第三处，往右收。她数下去，页脚那一溜小钩，全是往右收的。不是一处，是许多处。她从前记歪的、记漏的，被人一笔一笔改回正的，用的都是这一个收。

她翻到上月那一页。原先记着“药园西北那盏空灯下，接的是第三条线”。被人改过，“第三条”划掉，改成“第四条”，往右收。她当时只当自己记岔了，今晨才懂，是有人替她正。她数这条线——药园西北到主台，确实是第四条，不是第三条。她记错了，桩认错，路就歪了一线。

她又翻到更早一页。原先记着“塔前弟子拐开那一步，是往左”。被人改过，往右收，改成“往右”。她回想，那一步她自己落过，确实是往右拐，不是往左。两处都改了，都是她记反的。她把这两处并在一起数，一，二，都是往右收的手。她记反的，师尊替她扳正；她记漏的，师尊替她补上。账上从头到尾，凡是歪的，都被同一只手收过。

她把账往前翻。

她自己的笔迹，从去年冬天记起。可再往前，有一页不是她的。纸色比后头的旧，边角磨得发毛。那一页上，没有字，只有一个记号。

一横，一竖，一收。收笔往右。

她盯着那个记号。是“一横一竖一收”，和她掌心那个“不是圈的圈”，一个形。可落笔往右，是师尊的收法，不是她的。

两个圈，对着，是门的两扇，一扇她开，一扇师尊开。她在哪一扇里头，今晨算不清。

她数那页的纸。比她记账最早的那一页，还旧。她的账本才记了一年余，这一页的纸，磨得边都毛了，是压了许多年。

师尊看得到她的账。或者，师尊身边有人看得到。她记歪，他改正。她记漏，他补上。她从前以为账是她一个人的，今晨才看清，有人一直在替她收。

她把记错的害处，在心里数一遍。记错一处，桩就往错处立，路接到错的人身上。她记成第三条线，桩就往第三条那个坑里立，坑里本不是该接的人。师尊改正，是把路接回正的人，正的那一处坑。桩认错，路就歪；路歪，钉就多咬她一口。师尊收她的账，是不让她被多咬。这一层，她从前算漏了。

她把账合上又翻开。从前她记师尊，只有“夺”一笔：夺她的桩，夺她的记，夺她的人去换师父。今晨添了“护”，两笔并着，账就不平了。她不愿认护，可护是实，实得记。她把这点掐进掌纹，没落笔——落笔要认，她还不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