配香弟子记起的，正是这缕香的底细。她丢了认香的本事，他却记起了香的来路。两笔账，一进一出，她没算到这一层。

改一条，连带断一条。她改了“押送”那条路，让自己走，连带把“看管”那条线断了——原本有人要跟着她、记她每一步落哪处桩，那线一断，她身后就空了一截。空的这一截，今晨归她自己，可她知道，归她自己的路，下一步落点也更没人替她接住。她从前有师尊在账上替她收，今晨她自己走，收的那一笔，得她自己落。

她把这笔也记进掌纹。第三十六样，灰里的香。连带断的，是身后的眼。

配香弟子那边，她得去说一声。那人记起了不该记的，留下来活不成。她要他收拾，跟她走。这事她没跟师尊明说第二遍，师尊两息就放了，等于认了。她转身时，余光扫到师尊的笑还停在脸上，笑意到底了——和昨夜问她“你想去哪儿”时一个样。那笑她从前只看得到眼底之上，今晨才看全。

她去配香房找那人。人正对着一筐香材发怔，见她来，手一抖，筐里那撮桃息香撒了半。她蹲下，帮他拢，低声说“跟我走”。他抬头看她，眼里那点刚记起来的东西还没退，点了点头。这一路，他是她带出去的证人，也是她欠下的一笔。

她回居所收拾。

麻衣要带，夹层里那页记号要带，那页有人替她往右收过笔，她得带在身边比对。账本要带，那本前头有人替她落过笔的，今晨还在枕下，纸边磨得发毛。袖里两块铁牌要带——厉横江给的那一块，背面刻着数，她一直没数清，今晨也没空数。阿婆那几颗草籽要带，壳有一颗自己裂了，她用指甲护着，怕风一吹就散。还有那块裂了的玉牌，冷月痕留的，她用麻线拴在腕上，裂口又长了一分，她没敢碰，碰了怕它断成两半，断了就再没人替她记那一笔。

她把东西一样样归进包袱，麻衣折在最里，账本压着麻衣，铁牌和草籽分两边。腕上那块玉牌她没解，解了怕松。她想，出了山门，先往南还是往北——那几处钉，她得一处一处走，一处一处数，数到第七根空着的那一处，她才认得自己要立哪儿。今晨这道门开着，门里头有人放，门外头有路指，她反而不敢快走。

她伸手去够窗台上的东西，抬眼看见那两盏灯。

圈她的两盏，一盏灯座是空的，从前她数过。今晨，空的那盏不见了。只剩一盏，实的那盏，还亮着。

可那盏被挪了位置。

原先它对着门，圈住她出不去。今晨它转了向，正对着她要走的那个方向——门外那条路，往山下去。

她数灯的位置。一，二，原先两处。今晨一处，且转了向。灯不圈她了，灯指路。

实的这盏灯，光投在地上，拉出她一道长影，影子的头正朝着下山那条边。从前两盏灯圈她，影子是缩着的。今晨一盏指路，影子反倒长了，长过她的脚，先她一步踏上了那条路。

她站在灯下，第一次觉得，有人放她走，比圈她住，更叫她要记一笔。灯指的方向，是下山。下山那一步，她得自己落。她伸手碰了碰灯座，铜是凉的，灯油还剩小半，够她走到山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