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慢。雪停了,云没散,光是灰的。
她照旧起得早。起来先摸心口,摸到那一处凉,凉的边比昨夜实。她没量——量要脱衣,要光,要静,今夜再量。她只把掌根压上去压了一息,就放开了。
她提桶去井台。
井台边已经有两个人。两个都是外门弟子,一个在打水,一个在等。打水的那个手上有冻疮,红肿着,攥着井绳一收一放。
她放慢脚步,站在井台外侧那棵枯树底下,没过去。
"……塔底下那个。"打水的说。
等着的那个没接话。
"你不记得?"打水的把桶提上来,水泼在井沿上,溅了一片,"前年秋天,塔底下有人哭。整整哭了三夜。"
"没有的事。"等着的说。
"有的。"打水的把桶放下,"我记得清清楚楚。三夜。第一夜哭得凶,第二夜断了,第三夜只剩哼。第四夜就没了。"
她站在树底下,数自己听见了几个字。
塔底,有人,三夜,哭。四个。
她把这四个数摁住。
等着的那个还是不接话。他接过桶,舀了一瓢,喝了两口,把瓢递回去。
"你真不记得?"打水的又问。
"不记得。"等着的说,"你说的这事儿,我一点影儿都没有。"
打水的张了张嘴,要再说。
她看见打水的那张脸变了。变的不是表情,是里头的东西——他刚要说的话,卡在半路上,找不着了。他张着嘴,眼睛还睁着,可那句话没了。
他等了三息,把嘴闭上。
"……算了。"他说,"可能是我记岔了。"
她站在树底下,把这一幕一个数一遍:一个人记起来,说了,说完他自己又忘了。从说到忘,中间隔了七息。
七。她把这个数也摁住。
她提着桶回去了。
走到半路她停住,把桶放下,自己试着想。
塔底下有个人。她知道这个,知道得比谁都清楚——她进过塔底,她见过那个人,那只手攥过她的腕,留下五个凉印。
她试着往下想:那个人什么样。
脸,想不起来。穿什么,想不起来。多大年纪,想不起来。躺着的还是坐着的,也分不清。
她想得起来的只有三样:那只手,那道旧痕,那一下攥。
三样。她数了,一,二,三,就是三样,第四样没有。
她把桶提起来,接着走。走了七步她心里冒出一句:她自己也是被改过的。她记得的那三样,是她自己走过一趟、亲手落过一笔才留下的;那些没走过的,她跟旁人一样,想不起来。
她改的那一笔,没能改她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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膳堂里人多。
她端了碗粥,拣最边上的位置坐。坐下她就开始数。
她数的是"谁在说塔底"。
左边那一桌,三个人,其中一个人说了半句"塔底下……",被同桌的拿肘子撞了一下,不说了。她数:一个。
右边那一桌,四个人,没人说塔底,可其中两个人吃着吃着停了筷子,停了很久,眼睛盯着碗,不动。她数:两个,不说,可心里有。
再往里,靠墙那一桌,五个,其中一个把碗放下,站起来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来,坐下,端起碗,喝了一口,可他手抖,粥洒在袖子上。她数:一个,走了又回来。
她数了一圈,数出九个。
九个里,开口说的只有三个。剩下的六个不说,可他们停筷子、走开、手抖——那是想起来的样子。
她把这九个数在心里排了个先后:先停筷子的是靠墙那桌,再是右边那桌,最后才是井台边那个打水的。
先后不齐。她想了想,想明白了:记得越多的,越先想起来。靠墙那个把碗放下就往外走的,是记得最多的。
她喝完粥,把碗送回灶台。灶台上摞着七八个空碗,她数了,八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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