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纸折三折,塞回夹层。
她数夹层里的东西:玉牌,布包,木片,铁牌两块,纸。六样。
她数完,把常安叫过来。
“你把这两个字念给我听。”
常安拿过纸,就着火光,念了。
他念了两个音。两个音,一个高,一个低。念完他抬头看她。
她听着。
她听见了。两个音,一个高,一个低。她听见了,一个字不落。
她听不懂。
不是听不清。是她脑子里没有“听懂”这个东西了。那两个音进了耳朵,在里头转了一圈,没有落处。
她数:三十八,三十九,四十,四十一,四十二,四十三,四十四,四十五,四十六,四十七,四十八,四十九,五十,五十一,五十二。
五十二。
她把纸拿回来。
“你再念一遍。”
常安念了第二遍。
她听着。两个音。还是那两个音。
她把它们跟纸上的□□对了一遍:第一个音对第一个字,第二个音对第二个字。她把这两样系在一起。
系完,她把它们跟心里的那件事系在一起:三笔。
她系了三息。系上了。
她想:现在这三个东西连着了——纸上的□□,耳朵里的音,心里的事。
她想:这三样里断一样,另外两样就散了。
她把纸递给常安。
“你教我。”
“姑娘——”
“你教我这两个字。”
常安接过纸,用炭指着第一个字。
“这个念三。一笔,两笔,三笔。三。”
她跟着念。
念完她看那个字。三道横。她把音和形系在一起。系了三息,系上了。
常安指着第二个字。
“这个念笔。”
她跟着念。她看那个字,上头一个,下头一个。她把音和形系在一起。系了三息。
常安问:“姑娘,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常安把纸放下,松了口气。
她低头再看那两个字。
第一个字,三道横。第二个字,上头一个,下头一个。
她把那两个音捞上来。
捞不上来。
她想:刚才那两个音是什么。
她想了三息。
想不出。
她把纸收好。
她给自己定了新的规矩。
从前是看三遍。今夜起改成掐三遍:晨掐一道,午掐一道,睡前掐一道。不用看,用掐。掐完点数。
她数这新规矩:一,二,三。三遍。
她把这个规矩也掐在纸上:三道短横,上头各点一点、两点、三点。
她掐完,数了一遍:一,二,三。三道。
她躺下去。
火灭了,只剩炭。
她闭着眼,在心里把那三道又掐了一遍。第一道,第二道,第三道。
掐到第三道,她停住了。
她想:第三道是什么。
她想:她刚才把第三道记成什么了。
她想:是三笔,还是那三遍。
她想了三息。
她分不出。
她躺着,睁着眼看亭子的顶。顶上漏了一块天,天是黑的,没有星。
她想:她连自己掐的记号都要分不清了。
她想:那她拿什么记住她是谁。
她想了很久。
想到最后,她伸出手,在身旁的干草上掐。
一横。一竖。一收。
收笔往左勾了半分。
她数:一,二,三。三道。
她看着那三道。
她认得。
这三道她认得——不用点数,不用系,不用想。这三道在她手里,像她的手在她身上一样。
她想:她认得这三道。
她想:她认得这三道,可她认不得自己的名字。
她想:那她就拿这三道当名字。
她想完这一句,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