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是凉的。凉底下有温。
她数那温的节拍:一下,两下。一息两下。
慢一半。
她数第二遍:一下,两下。两下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她抬头看台。
台上没有人。
她绕着台走了半圈,走到台背面。
台背面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白的。
是正道的白袍,旧的,洗得发灰,下摆磨破了。那人站着,两脚分开,肩塌着,头低着。
她数那人的姿势:两脚分开,肩塌,头低。三样。
和红螺谷坑里那个人一样。和枯树底下那个站法也一样。
她走近三步。
她看那人的脸。脸是露着的,帽也没有,发是白的,散着。脸皮松,眼睛是睁的,眼珠没有光。
她数那人的手指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,十。十根。
她站住了。
她想:这一根上的人,是活的还是钉。
她想:她怎么问。
她想:守拙问了她一百回那一句。她答了一百回。
她想:这一回该她问。
她开口。
她照着那个句式问:
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”
那人动了。
头抬起来一点。抬得很慢,慢得她数到第七息才抬完。
那人的嘴张开了。
她等着。
那人说话了。
声音是干的,像两层纸在磨。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。
七个字。
她听着。
七个字,一个不落,全进了耳朵。
她把那七个字在心里摆好。
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个字。
她数第二遍:七个字。
她数第三遍:七个字。
她把那七个字念了一遍。
我是写那一笔的人。
她站在那儿。
她想:这是她答守拙的那一句。一字不差。
她想:她答过一百回,她以为那是她的。
她想:原来这句话不是她造的。
她想:原来在她之前,有一个人也答过这一句。
她想:那个人答完这一句,后来就立在这块台上了。
她心里那本账翻开,笔尖落下去:她不是第一个。
她添第二行:改阵的不是她一个。
她添第三行,添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:答得上来的,也会变成钉。
她添完,把这三行一起看。
她想:她答了一百回,她一直以为答得上就是人。
她想:这个人答得上来,可他立在这台上。
她想:那答得上来有什么用。
她想:那一句话到底是在问什么。
她想了三息。
她想:也许那一句问的不是“你还记不记得”。
她想:也许问的是“你还站不站得住”。
她抬头再看那人。
那人还张着嘴。他还在说。
第二个字,第三个字——他不是答完就停了,他还在往下说。
她数他说的遍数。
第一遍七个字。第二遍七个字。第三遍七个字。
她数到第七遍,还是那七个字。
她数到第十四遍。
第十四遍,还是七个字,一字不差。
她站在白石台前,看着那张没有光的脸,听着那一句一遍一遍地磨出来。
她想:他答得上来。
她想:他答得上来,可他只剩这一句了。
她想:那七个字,原来不是答,是一个壳。一个人磨到最后,就剩下一个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