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数自己的九处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九处。
她数被占的。七处。
她数空着的。一,二。两处。心口,颈后。
她把两处掐在账上。
她想:两处换一个人。
她想:换得回来换不回来,不该由别人替她算。
七步外那团灰动了动。冷月痕抬起手,先指了指塔底那扇门,又指了指她颈后那处,指完放下手,没出声。
她数他指的两下。一,指门。二,指她颈后。
她想:他知道哪一处还空着。
她想:他散道那夜,也是这么指的。
塔底那人忽然抬起头,望向她,不是望师尊,是望她,喉咙里滚出两个字,含糊,像“柔……丫……”。她听不清,可那腔调她认得,是阿婆唤她时的底子,阿婆唤她“柔丫头”,尾音拖半息,和这含糊的两个字一个调。
她的心口那处桩位跳了一下,应的是第六根脉,不是阿婆。她把这点掐进账,标着“塔底人识得阿婆腔,疑点,记”。
守拙山人在七步外没动,只开口,一句。“你改得动的是没被占的那几处。”一句。她懂——颈后那处空着,才改得动,被占的那七处,她碰一道就丢一样,碰不得。
她没回守拙,只把颈后那处又按了一下,对师尊说:“换法就这样。你答应,我明日立自己。你不答应,我今日就走,走出山门,你师父在塔底再钉三百年。”
师尊看了她很久,久到塔底那盏灯的油味漫上来,漫过静心香。“我答应。”
师尊从袖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搁在塔门槛上。
“静心香。掺了忘川苔的。”师尊说,“你立自己那夜,含着它。”
她看那瓶。瓶是白的,塞子用红蜡封着。
她数封口的蜡。一,二。两层。
她想:两层封,是怕她不用,也是怕她用多了。
“你怕我想起来。”她说。
“我怕你立到一半想起来。”师尊说,“那时候你手一抖,坑就空了。”
她把瓶子拿起来,掂了掂。轻的。她数里头的份量。一,二,三。三份。够三夜。
她数:三夜。她立自己要用几夜,她还没算。
她把瓶子收进袖里,和那两块铁牌搁在一处。铁牌是凉的,瓶子是温的。
她数袖里的东西。册子,铁牌两块,瓶一个。四样。
她想:四样里头,两样是别人给的。
她没把这一句记在账上。
她数袖口。袖口磨破了半分,是走九州那几个月磨出来的。
她想:四样里头,只有那本册子是她自己挣的。
她没再说,转身出塔。灰袍在身后七步跟着,没声,像往年每一次她回头,守拙都在七步外,不近,不远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