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笔要等同一个时辰。
她数更鼓。一,二,三。三更。
她数第二遍。三更。
主台上那七盏灯今夜都点上了。她数灯的盏数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盏。
她数火色。第一盏青里发灰,第二盏灰里发青,第三盏最暗,第四盏跳,第五盏稳,第六盏歪着,第七盏离主台最远。
她想:第六盏歪着的那一盏,底下通着塔。
她想:第七盏底下是空的,等她。
师尊从回廊那头过来,手里是那本名录。
“今夜立完,你在第二十七行按个手印。”师尊说。
她数师尊这句话里的事。一,立完。二,按手印。
“我按。”她说。
师尊看她。她数师尊看她看的息数。一,二,三。三息。
名录翻到第二十七行。
那一行是空的。格子左边有半个旧指印,淡的,印的是别人的手。
她数那半个指印。一。半个。
她想:这一行有人按过,按了一半,没按满。
她想:按了一半也是按。
她把手指按上去。
指印是凉的。
她数指腹底下那格纸。一,二。两样:纸的纹,旧指印的边。
她按完,抬手。她的指印压着那半个旧印,两个印差半分,没重合。
师尊看着那两个印,笑了一下。这回的笑没到眼底。
“差半分。”师尊说。
“差半分也是差。”她说。
她站到塔门口正中,脚分开半步,肩塌半分。
昨夜那一横还在。横在颈后那处的顶上,收笔往右。
今夜要落竖。
她抬手。
一竖。
笔尖往下走的时候,先前那一声闷响又来了。这一回不是一声,是三声,一声比一声沉,从塔底一路沉到主台底下。
她数那三声。一,二,三。三声。
她数第二遍。三声。
主台上那七盏灯的火一齐矮了一分。
她数火矮的盏数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盏。
她想:动的是七处,立的是她一个。
代价来了。
她捞。头一样捞得快。
捞见阿婆在灶边唤她。嘴是张着的,尾音往上挑半分,那一声里带点哑。
她捞那一声的音。
捞了三回。
音是空的。
她记得阿婆唤她什么——四个字,第二个字是丫。她记得那四个字怎么写。
她不记得那一声是怎么响的。
她试了第二回。她把嘴张开,学阿婆的腔,学那尾音往上挑半分。
她学出来的不是那一声。
她学出来的是一句平的话。
她把嘴闭上。
她想:她连学都学不出来了。
她把这一点掐进账:第四十六样,阿婆唤她的尾音。
她想:往后有人这么唤她,她也听不出来。
连带的比头一样慢半息。
它断在第七位那团灰身上。
她转头看塔里。灰还在,肩塌半分。
她数那团灰她记得的东西。一,手。二,塌着的肩。三,站法。
她数第四样。空的。
她想:她记得他的手怎么指,不记得他眼睛是什么色。
她把这一条掐进账:连带断的是冷月痕眼睛的颜色。
她想:她先前丢了他三个字,今夜丢了他两只眼。
她数他剩下的。一,二,三。三样。
她落第三笔。
收。
收笔往左勾半分。是她自己的手,末笔往左,不往右。
笔尖一收,土就静了。
主台上那七盏灯的火一齐直起来。
她数自己的九处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。九处。
她数被占的。七处。
她数还是她自己的。一。一处。
她数第二遍。一处。心口。
她想:昨夜还有两处是她的。今夜剩一处。
她想:颈后那处不是她的了。颈后那处就是第七位。
她把手按在颈后。
那处不凉了。
她数那处的温。温,跟着她自己的脉。
一下,一下。
她数第二遍。一下,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