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第七下,她落。
第一下,一横。她从主台这头划到塔底那头,划断。断的是第六根那条线原本的镇法——从前这条线把塔底那个人镇死,让他答不上话,让人绕着废塔走,不敢近。她把这头断掉。
土响了一下。闷的,像有人在底下应了一声。
她数自己后腰那一处:跳了三下。一,二,三。三下。
第二下,一竖。她从断口往下,接上另一头。接的是记。她把这条线从镇接成记,让塔底那个人能被记起,而不是被镇住。镇是让人不知道,记是让人忘不掉。
她数:断一头,接一头。
第三下,一收。她把那一竖的末尾收住,收笔往左勾了半分。往左勾,是她的。
这一下落完,她身上八处一起跳了一下。心口那凉点跳得最急,一下一下,往同一个方向去。
她等着。等了三息,塔底那头传来一声轻响,像有人在底下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
她坐下,把手收回来。她感到嘴里少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字,不是味。是阿婆坐在灯下补她那件麻衣时,用牙咬断线头那一声。阿婆补的是她肘头那个洞,穿针之前先咬断线头,再抿一下,线尾齐了才穿。从前她一想阿婆,那一声就在耳边,干干脆脆的,线断的脆劲带着一点暖。灯是一芯的油灯,光黄,阿婆的手背上有茧,按着麻衣的边,一下一下。粗碗就在脚边,碗里半碗浑酒,酒气混着麻线的味,那一声就落在这味里。
阿婆也这么在溪边坐过。粗碗搁在石上,酒要慢慢喝,急了辣,慢了香。那句话也是落在这味里的。
今夜她想,想不出来。那一声带不出来了,像被人从嘴里抽走,抽得平平整整,连缺口都摸不出。她张了张嘴,试了三回,回回落空。
她翻开心里那本账,笔尖落下去:第二笔,落的。
她添一行:丢的是阿婆咬线头那一声。
她添第二行,添得很慢:连带断的,是第九处冷月痕填进来那丝凉。
她数那丝凉。从前他散了道,凉就填进她第九处,一横接上,凉就回;她改一次路,凉断一次,他再填。头一回断在废桥,第二回断在立她那夜,第三回断在重布第一笔。今夜第二笔落完,那丝凉又断了,平口,接不上。
她把玉牌掏出来。玉牌裂了一道,平着,对不齐。她数那道裂:一,二。两道旧的,一道新的。三道。
她想:他填了一路,她断了一路。
她想:第九处是她记别人的那一点,唯一不可夺的,如今也漏了。漏的不是别的,是填进来的人。
她把账合上。第二笔落过,塔底那一声翻身的响还在底下,比昨夜清楚。她数那一声的轻重:一下,落得很慢,像压了三百年的土松了一层。她想起守拙说过,她改得动的是没被占的那几处——今夜这一笔,落的是第六根,是被占的。她落得动,是因为塔底那个人自己想下来。
她把玉牌收起来,指腹又摸了一遍那道新裂。裂口平,凉,像第九处那个空。风从主台底下穿过去,吹得第七盏灯歪了一下,火差点灭。
塔底那扇门,吱呀响了一声,像有人在里头把门推开了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