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十四个字在心里摆了一遍,摆完,在自己的账上添一笔。
名册第二十七行。圈里添名,掌灯人。第一任,守拙的师弟,三百年前钉人的人。
钉在他师弟身上,还是钉在别人身上,她账上写不下。她把这半句也记了,记在那一笔底下,标明是猜的。
一个在塔底站了三百年的老人,头一回说出一个名字,说的是他师弟。她把这一条也添进去:掌灯人此刻不在场。他这三百年的问句里,没有一个字提过他。
她把册子合上,塞回袖里,压实。
坑底铁声又起来了。
一节一节往上。吃过脚踝,吃过小腿,吃过膝。
师尊的袍角被带着往上提。他没有挣。他袖口抖了一下,又稳了。
“绾柔。”
她等着。
“你哭了。”
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指腹是干的。
“弟子没有。”
“你从小就这样。”他说,“没有的事,你要说没有,说得比有的时候还快。”
她没接。
这句话她本该记得。这句话她记得——记得这句话,记得是他说的,记得说的时候他坐在案后替她倒茶,手搁在壶盖上。茶是什么茶,她记不出来了。
她把这半句写不进账里。
吃过了膝,钉往上走腰。师尊的呼吸断了一息,又接上了,比先前浅。
她记下:他呼吸会断。断了还接得上,说明这一根还没到顶。
他从前牵她的时候,手在她后背停半息,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。
今夜他立在坑里,确认的东西换成了他自己。
吃到腰,他呼出一口气。白的气在塔底散开,散得很慢。
她记下两条:他记得怎么呼气。他不怕。
吃到肩,钉停住了。
塔底静下来。师尊抬起头,看她。
他眼睛里有笑。这三个字她认得,也认得这三个字摆在一双眼睛里是什么样子。可那道眉眼的外沿,她抓不住,一碰就散。
“记住这张脸。”他说。
“弟子记住了。”
“不必记住。”他说,“你只要记住你现在丢了一样。”
她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丢的是哪一样。她张了张嘴,没问出口。问了他也会答,而她不想从一个钉在坑里的人嘴里听见答案。
她把这半句按在纸上,按成一个记号。
她低下头,看自己的手。
手指在,指节在,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夜塔底那点土。她数指头。
一,二,三,四,五。
五个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“绾柔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她等着他说下半句。
他没有说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明白得很干净。
这两个字她认得。这张脸她认不得。中间那一段没了——像名册上名和“给什么”之间本来该有的那一列,被人抽走了。
她翻开自己的账,翻到最新一页,提起笔。
笔尖落下:第六根,填的是师尊。
第二行:价,第二十七行,掌灯人。
第三行她写不下去。她按了按,把笔搁回砚上。
天要亮了。门缝里的光从第三级往上爬,爬到第四级就停住,跟昨夜一样。
塔外有鸟叫了两声,叫完就住了。
她把册子从袖里抽出来,最后看了一遍。圈里那三个字稳稳的,笔笔立得住。
掌灯人。
第一个叫出这个名字的人,是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