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安。他手里端着东西,是一只粗碗,碗沿缺一个口。
她看了一眼那只碗,没有动。
常安把碗端进来,放在桌上,碗底在桌上磕了一声。他看见桌上摊着的三张纸,手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姑娘。”
他不敢看她的脸,也不敢不看。他把目光挪到纸上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这是……一个人?”
“这是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常安说,“站着。头低着。”
“几个。”
常安愣了愣,把三张纸往一块儿拢了拢。
“三个,”他说,“可这三个是一个。”
她把这句记下了。
“他有脸吗。”
常安又看了一遍。
第一张他看得快。第二张他看了很久。第三张他看的时候,手指在半空抬了一下,没敢落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这里是脸。”
他的手指落在纸上那一小块空处上,指头落得很轻,落在纸外头半寸。
她看着那半寸。
“这里我看不见。”她说,“你看见了。”
常安抬起头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姑娘,”她说,“我不是问你。我是在试你。”
“……试出什么。”
“你能看出我画了三个。”她说,“你看不出那三个是一个人的哪三样。”
常安的手垂下去,垂到身侧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我不敢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是说错了呢。”
她把笔在砚沿上刮了一下,刮掉墨。
“错不要紧。”她说,“你说了,我就有得对。”
常安又看了一遍那三张纸。他看得很慢,从第一张看到第三张,又从第三张看回第一张。
“一个是脚。”他说,“一个是肩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第三张。
“这一个是脸。可是,”他说,“这张脸跟那两张不是一个的。”
她把笔搁下。
“对。”她说,“那两张是一个人的,这张不是。这张是我照着一个碎的东西拼的。”
常安把嘴闭上了。
“这两张你拿去。”她把脚和肩的那两张推过去。
常安的手缩了一下。
“我不识画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你不识画。”她把纸推过去,“你不用识。”
她把笔塞进他手里。
“这上头画的东西,你只要记住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什么时候我问你它是什么,你答不上来的时候——”
她停住。
“那你就把它描一遍。”她说,“照着描。描出来的还是纸,可那是你的手。”
常安捧着那两张纸,手指抖,抖得纸响。
“我……我描不好。”他说。
“描不好也描。”她把碗端起来,碗沿那个缺口对着嘴唇,她偏了半寸避开那个口,喝了一口。
酒是浑的,辣得舌根发麻。她把碗放下。
“酒要慢慢喝,急了辣,慢了香。”她说。
常安捧着那两张纸,没有接这句话。他抬头看了她一下,又低下去。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脸,”他说,“也是画不出来的吗。”
她把这只碗往桌里推了两寸,推得碗底离开他手边。
“这句话你别记。”她说。
常安把纸折起来。他折了三折,折得很齐整,跟她从前教他的那个折法一样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留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