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记得多少。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常安说。
“够了。”
她把这句写进第二份里,写在第二十九行的圈旁边。
她写:常安记得调。词不记得。
写完,她把纸推回去。
“接着抄。”
常安重新拿起笔。
她念一句,他写一句。中间他停下来问了三次,问的都是同一个字——那个念出来她知道、纸上写不出来的字。
第三次以后,她不念了。
她自己伸手,把那一处按平了,按成一个圈。
“这里你别填。”她说,“填了,将来我看见那个圈,会以为是真有的。”
常安把笔悬在那儿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,“你这一份抄完了,你还要抄第三份么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问。”
常安的嘴动了一下。
“你抄两份。”他说,“一份自己带,一份给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要是……”他停住,改了口,“你要是走到半路,回头找不着这一份了,你还有我这一份。”
她没有接。
她把这两份纸摞起来,数了数——两份,一样厚。
“常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给你这一份的时候,我一样东西也没多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常安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接。”
常安把纸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要走了。”
这不是问话。
她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一份给你,不是因为它有用。”她说,“是因为我现在丢东西,丢得自己不知道丢了什么。丢到后头,我连自己丢了什么都要问你。”
她看着他手里那张纸。
“你答不上来的时候,就说‘姑娘,你今儿丢了什么’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常安说。
他忽然把手伸进怀里,掏了一会儿,掏出那张折了三折的纸。
纸角已经被他摸软了。
“这是那张。”他说。
她接过来,摊开。
脚在,肩在,脸那一块有一道弯。
她把纸摊在桌上,两份账并排放着。
她抬手在那道弯上按了一下。
“我画不出这一道。”她说,“你画出来了。”
“姑娘。”常安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走。”
“明天。”
“走多远。”
她把那张纸折回去,折成三折,还给他。
“往北。”她说,“走到没有印的地方为止。”
常安把纸收进怀里,收得很深。
她起身,走到西墙下,蹲下,把那碗水端起来。
“喝水。”
墙边那个人张嘴。这一回他咽得快。
她把碗放下,站起来。
“北边比这儿冷。”她说,“你在这儿待着。炉火我每日压两回,你够烧到明晚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把水缸满了。”
墙边那个人抬起眼。
“你不回来。”
她把碗往他那边推了一寸。
“我回来。”她说,“若不回来,那就是走到没水的地方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,自己停了一下。
这句话不好。她把它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完,没有改。
天亮了。
她推开门。外头的山道往北,一百二十步一个圆印,圆印往北一直排下去,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第三层台阶上有一层薄雪,昨夜的。
雪上有脚印。
一行。从北边来,走到她门口,五个。
她蹲下去看。
那五个脚印不是她的。
她的鞋底是素的,踩下去是平的一圈。这五个不是圈。这五个的前头有一道细的横,像有人拿鞋尖在地上拖了一下才落下。
她伸出手去量。
量到最后那个。
最后一个在她门前两步停住。停得很正,两只脚并在一处,鞋尖朝着塔门。
像有人在这儿站过,站了很久。
她把手收回来,站起来。
那包铁屑还在她袖里。她捏了一下,硌在指腹上,是那道横的红印。
她看着那一行脚印。
脚印从北边来,到她门口,然后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