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。两行脚印并行在雪上,她的窄而浅,那行的宽而深。
走到第十步,她停住,转弯。
她转得慢。
那行脚印转得急,弯里侧的雪被削掉一块,堆在外侧。
她又走了一遍,这回不摆步子,只学那个转弯。
急转的时候,身子得先往里倒一倒,不然脚底下的雪会往前滑。
那个急转法,是常在乱石上走的人才有的。
她把树枝插在雪里,站起来拍拍手。
记住了。急转,人先内倒。
夜里她不睡。
她坐在坑里,把那半张抄本摊在膝上,就着雪光写。
北山。雪后。宽脚印。无趾。一步九寸半。新雪不覆。雪下有硬物。急转,人先内倒。
写完她把纸折成四折,塞进贴身那一层。
她抬眼看坑口。
坑口对着谷。谷里的雾一直往上涌,涌到坑口散开,散开又涌上来。
一夜都是这个声音。
天快亮的时候雾退了。
她站起来,把斗篷卷好,走到山脊上。
她把斗篷上最后一点雪抖掉,往脊上走。
脊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雪。雪被风推起来,从北面往南面一层一层地翻,像有人在不停地掀。
她站到脊上,鞋底往下一沉。
雪厚到脚踝。
她往北走了十几步,脚印出来了——还是那行宽的,一步九寸半。
走到其中一步宽了半分的那只脚前,她蹲下去。
左边那只脚的趾缝里,夹着一点东西。
是蓝的。
一根丝。
她用刀尖挑起来。
跟石梁那块布烂出来的丝,一个颜色。
她捏着那一根丝,站起来,往西看。
一个绕开什么东西、往西下去的人。
一个在石梁上留下蓝布的人。
同一个人。
那么这行人不是从北面上来的。他是在这山里待了很久,久到身上带着一片十年前的布。
她把那根丝收进袖里,往山下走。
西边坡下有一道平的。
不是路。是被压出来的一道平地,横着,几丈长,一头抵着石壁。
平地上有雪,雪上有一行印子。
比那行宽脚印小一号。浅一号。
她走下脊,踩着那行小印子往西。
走到平地边上,她站住。
那行小印子的最后一个,正对着她站的地方。
面朝这边。
她等了一刻。
谷里的雾又开始往上涌,涌到平地那头,散开。
平地上没有人。
她低头看那道平地。
雪是平的。一道压痕也没有。
她把手伸过去,按在雪上。
按下去,雪塌下去一个坑。
她把整个手掌覆在那片雪上,静静按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手收回来。
雪在她手里化开一点。
那片雪是温的。
她比了比那片雪的大小。只够一个人坐。
她抬起头,往平地那头看。
石壁上钉着几枚旧钉,钉都锈了,钉眼里嵌着草。草是干的,说明很久没人碰。
石壁下头有一处石缝,缝口塞着一团干草。
她走过去,蹲下,把草团往外拨了拨。
草团底下是空的。
她把刀尖伸进去探,探进去一寸,碰着铁。
她抽回刀,站起身,退开半步。
她把这一笔也记下:平地处,天然避风,壁有旧钉,缝内塞草,草下有铁。
记完她把纸收好,抬脚往北。
走出十几步,她回了一次头。
雾从谷里涌上来,把那道平地盖住了。
平地上还是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