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谁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她把手伸出来。
“还我。”
守拙把铁放回她掌心里。他的指头没有碰到她的肉,碰的是她的指甲盖。
她把铁插回袖里。
“你说不是你。”她说,“那就是他。”
守拙的嘴动了一下。
动完他把手拢回袖子。
“掌灯人。”她说。
守拙的肩动了一下。
只动了一下。
“这两个字是他自己起的。”她说,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他不要名字。”
“那你叫他什么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把这一条记下:不给他名字。不给他名字的那个人,三百年前钉了七根,其中一根钉在自己师弟身上。
“十岁那年。”她说,“从山上背我下去的那个人,你认不认得。”
“不认得。”
“那时候你在哪儿。”
守拙抬起手,指了指脚下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背我的人从这儿过。”
“背你的人从这儿过。”他说,“我看着走的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我看着走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拦。”
“我不是拦的人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人。”
守拙看着她。
“我是问的人。”
她把这一句收进账里:他是问的人。他只问。
“走下山的那个人。”她说,“往后还会来过么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他把脸转开一点,转向山脊那根斜出来的铁。
“你为什么不过去问。”他说。
“我问了。”
“我不是问你。”他说,“我是问那条路。”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山脊上什么都没有。雪被风推起来,一层一层往南面翻。
她摸出纸,翻到最新一页,笔在右手。
笔尖落下:他不让我靠近。退七步,七枚印一样深,是他落完的脚。
第二行:七步这条线是他的。我进,他就退。我退,他不追。
写到这里她停了。
她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纸上多了一个小坑。
那个小坑她没有涂。
“守拙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摆这条线的时候,”她说,“用的是什么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我明天来量。”她说。
“你量不出。”
“我量得出。”
风推过来一层雪。
她把这一句搁下,没有跟他争。
她把这一条记进账里:他不许我靠近,也不许我说这七步是怎么来的。
“你没有答我的问题。”她说。
“你问了三个。”守拙说,“我答了一个。”
“哪一个。”
“线是我的。”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了一会儿。
他只答了那一半。
“你留着那一半做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留着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有人把那一半问全了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问。”
“你现在问的这一半。”他说,“不是那一半。”
她把这一句顶回去,顶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她刚才那句话出口的时候,声音比先前高了一点。
那是她十岁以后第一次这样同人说话。
她把这一条按下去。
雪推过来层。
她往南退了一步。
七步变八步。
守拙没有动。
她站在八步外,看着他。
他站得笔直,肩松着,手拢在袖子里。灰袍的下摆垂到石面上,下摆那一圈黄草在风里不动。
“明天我再上来。”她说。
“你来问什么。”
“问第七根。”
“七根在这儿。”
“我知道七根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我问的是立起第一根的那个人——他有没有站在最外头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她转身往南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儿。
那七步还在她和他之间,一层薄雪盖着,没有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