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问了还想听的。”他说。

他往前走了两步，把竹篓从右肩换到左肩。

“小仙子，厉某再教你一句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这本账，”他说，“上头记的都是人欠你的。你记了这么多年，有没有算过你欠谁的。”

云绾柔的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按了一下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少了一笔大的。”厉横江说。

“欠谁的。”

“欠你自己。”他说，“你从拔第一处开始，每拔一处丢一段。丢的那些不是天上掉的，是你自己的。你把自己往外掏，掏到最后剩一个空壳子站在那儿。”

他把酒坛从腰上解下来，塞进竹篓里。

“厉某在坑底躺了三天，出来以后这个手才废的。”他说，“废之前厉某是个能横的人。你现在能横的本事，是拿自己的东西换的。”

云绾柔没有说话。

她把账本重新翻开，翻到厉横江那一页。

“还活着”底下那几行是她自己添的。

她提起笔，在最下面添了一行。

她写：他不站我。他站断。

写完，她把这一行跟前面那几行看了一遍，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。

原话。

厉横江侧过头看她写。

“厉某看看。”

云绾柔把账本转过去。

他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
“‘他不站我，他站断’。”他念，“后面这两个字是啥。”

“原话。”她说，“别人转述的不算账，原话才算。”

厉横江把腰上的另一只酒坛解下来。

“厉某原话不多。”他说，“一辈子就一句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“往后要是被人欺负了，报厉某的名字。”他说。

云绾柔把笔尖按在纸上，没有落。

“那句是你在仙魔大会上说的。”她说。

“那天是酒多了。”厉横江站起来，把两个空坛子叠在一起，“说出去的话不算数。报名字要是能管用，”他说，“厉某这五十年就不用在河上钓鱼了。”

他把空坛子往竹篓里一塞。

天黑透了。

河面上那点暗红看不清了，只听见水响。

“你走右边。”厉横江抬手指了一下，“绕过去稳当。左边那段塌了三年，厉某劝你别的地方的人别走。”

“你走过。”

“没走过。”他说，“厉某钓鱼在东头，那坡在西头。”

云绾柔看着他。

“你这一句是说给你自己听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劝了三年，没走过。”

厉横江咧开嘴。

“小仙子，”他说，“厉某这辈子说过的话里，管用的不超过三句。”

“我记着。”

“第一句，落雁峡那天，厉某横在峡口。三千弟子过去了。”

“第二句。”

“第二句在坑底。”他说，“那三天厉某数土、数响、数人。厉某把它记住了——记住了就不用怕。厉某这辈子什么都不怕，就怕忘了自己在数什么。”

“第三句。”

厉横江把竹篓往肩上一甩。

“第三句今天不说。”他说，“第三句你得自己来问。”

他把竹篓换了个肩，往东走了两步，又停下。

“你还有一件没问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你从北边来。”他说，“那座坑填了三年。你拔了第一处。你现在要往哪儿去。”

云绾柔没有答。

她把账本往怀里收了收。

“厉某给你指一条。”他说，“你沿着这条河往上游走，走到水变清的地方。河里有一样东西，不咬钩，不吃人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它身上有一道横的痕。”他说，“痕是新的，三年以内的东西。你看见了就知道那座谷在哪儿了。”

云绾柔抬起眼。
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。”

“厉某的账在你本子上。”他说，“厉某给你指一条路，账就平了一半。”

她把手按在账本上。

“另一半呢。”

“另一半你得走到地方才知道。”厉横江说。

云绾柔转身，往右边那条道上走了两步。

她停下来，回头。

“你那只右手。”她说，“第五指什么时候松。”

厉横江把右手抬起来，摊在夜色里。

那第五指还翘着一点点。

“等它自己松。”他说，“它松了，厉某就把它砍了。”

“砍了以后呢。”

“斩了它也还记着。”他说，“记着的东西斩不掉。你不是拔了一处丢了一段么。厉某丢了半只手。”

云绾柔把袖口拉紧，转身往河上游去。

身后的水声一直响到看不见那道黑黢黢的高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