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岸上蹲下,看那些石头。
水皮子上浮着东西。
不是落叶,不是草,是别的。
一截线。一枚扣子。半张纸。
一样都不大,都摊在水面上,一动不动。
摊得很平。
她把袖子挽起来,从袖袋里摸出那根竹枝。
竹枝是齐她小指长的,断口是白的——两年前她从竹林外的石阶边捡的,断口当年就白。
她把竹枝搁在掌上看了两息。
然后她松开手。
竹枝落下去,轻轻响了一下。
就一声。河又静了。
她把手在水里洗了洗,抽出来。
她的手在抖。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。
她站在岸边,忽然少了一样东西。
她知道刚才丢出去一样。可她说不出来那样东西是什么。
她低头看水。水皮子上躺着那根竹枝,她认得。
她伸手要去捡。手伸到一半停住。
她认得这根枝子。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留着它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她把袖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,摸到地上,摊开。
一小包苔纸,一把铜钱,一支秃笔,一方她垫着写账的旧布。
她蹲着看这一小堆东西。
铜钱是她在血河边捡的,边缘有个缺。秃笔是她自己的。旧布是常安给她的,她记得是他从袄里撕下来的。
苔纸她也认得。
她把这几样摆齐,摆在膝前的石头上,摆完了抬起头。
少了一样。
她看着这一小堆东西,看得出少了一样,可她说不出是哪一样,也看不出那一样该是什么样子。
她重新伸手去摸袖子。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。
袖子里是空的,里头的东西她刚才都摊出来了。
她把石头上的东西收回袖子,收完坐在水边不动。
她翻开账本,蹲着,就着天光写了一行。
她写了两个字:竹枝。
她停了一下,又添了三个字:不知何用。
她伸出手指,按着掌心数了一遍今天丢出去的东西。
数到第二样,指头停住了。
第二样她没有。
她把手收回去,把账本合上。
她坐在岸边没有动。
十岁那年的秋天,她记得几样。
她在山上采药,摔了一跤。醒来的时候躺在溪边,阿婆蹲在旁边给她擦脸。
她记得出门时背的筐,记得阿婆的手,记得阿婆说了什么,记得自己是怎么问的。
中间那一段没有。
阿婆说她是滚下坡,被背回来的。
她问谁背的。
阿婆说,一个过路的。
她把手按在石头上。
从那片溪到这座村子,只有一条路,就是她今天走过来的那条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。单排的,一个人的。没有第二个。
一个过路的。
阿婆说不出那人的姓。阿婆说不认得。
她把账本摊在膝上,翻到记阿婆的那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着:阿婆,粗碗,溪,酒要慢慢喝。
她在下面添一行:背我的人,一个过路的。
她把笔尖挪到下一行,停了一会儿,留了空白,把那一行空着。
她合上账本。
天暗下来。水面上那些东西看不清了,只剩一层灰。
她脱了鞋,提在手里。
她踩进水里,往下游走。
水没过脚踝,脚底麻了一下。
走出十几步,她回了一次头。岸上的村子已经看不见了。
河从脚下往前去,看不出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