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面也刻着一个字。

那个字她认得。

那是掌灯人。

三百年前刻的。

她把这一枚钱握在手里，坐在坡上。

她的手心里开始出汗。

她把汗在衣襟上擦掉。

她从袖里摸出账本。

她把本子摊在膝上，翻开一页。

她把笔提起来。

她写：谷壁槽盖下，出铁一枚，嵌钱一枚。钱出于册头。

写完她停住。

她把那一页往前翻。

她写：七层，各有边。边是直的。

她写：第三层边上有槽。槽里有苔。苔是新茬。

写完她把笔提起来。

她重新翻回第一层那一页。

她在“各有边”那一行下面添一句：七层七条边。

她看着这七个数。

她把笔尖按在纸上，压出一个坑。

她抬起笔，接着写。

她写：三百年，一层。

她写：六层，新的。

她停了停。

她在下面添一句：新的六层，压得比底下那一层松。

写完她把这一页从头看一遍。

看完了，她把笔尖挪到最底下那三行上。

她写：底下那一层，是它自己的量。

她把这一行念了一遍。

念完她抬起头，看着坡顶那一层。

七层。

最底下那一层最小，最薄，最实，压了三百年。

往上六层，一层比一层松，一层比一层厚。

她看着这六层。

她这一路上游走过的每一处，丢的东西都是从这底下出来的。滩上那层压平的，沟里那带子一样的，坡上这七层。

她走了三天的路，看见的每一件丢掉的东西，都从这底下出来。

原来底下只有一层。

她把手插进第二层里。

第二层的土是松的。她插进去，插到肘。

她把这一把土捧出来，放在掌上看。

土里有碎的东西。瓦的碎片，石子的碎片，还有一小段一寸长的线。

她把这一捧土摊开。

摊开以后她翻了个面。

背面有几样东西是整的。

一小块碗底，釉是全的，釉上没有裂。一段绳，绳头还打着结。

她用指头把那一块碗底挑出来。

挑出来放在膝上。

釉面上有一道横的划痕。

她用指甲顺着划痕刮了一下。

划痕的沟底是新的。

她把这道划痕对着谷那边的亮看。

亮的边从釉面上照过去，划痕里透出一线白。

新的划痕。

这一层压了多久，这道划痕就新了多久。

她把那一块碗底放回掌心里，用另一只手把周围的土盖回去。

盖完她把掌心里的土抖掉。

她把账本摊在膝上，翻开一页。

她把笔提起来。

她写：上层土里有整物。断口新。

写完她停住。

她在下面添一句：压多久，断口就新多久。

写完她把这一页折起来，折两次。

她从怀里摸出那枚从槽盖下抠出来的钱，捏在指间。

指头上有一点凉。

她把钱举起来，对着谷那边那道亮。

钱的边上有字，字从一头排到另一头，排得很密。

她数了一遍那一头有几个字。

一个。

她把钱翻过去，看背面。

背面也是。

一个。

她把这一枚钱塞进袖里，塞进最里那一层。

她合上账本。

她站起来。

她站在这七层前面。

她抬起手，在空中比了一下最底下那一层的厚度。

一掌半。

她又比了一下上面六层加起来的厚度。

七掌有余。

她把手放下。

她把手掌整个按在最底下那一层上。

按下去，陷一寸。

她把手移到第七层上。

按下去，陷一寸。

一样的。

她把手收回来。

她把掌心摊开，看了两眼。

她坐在这七层前面，没有动。

过了很久，她伸手从怀里摸出账本。

她把本子摊在膝上。

她翻到那一页。

她看着“七分之一”那三个字。

她把笔提起来。

她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
她写：三百年涨到七倍。

写完她把笔按在纸上，压出一个坑。

她抬起头。

第七层的土从她手底下松开了一点。

一小撮暗土从她掌边滑下去，滑到坡面上。

她没有去接。

她看着那一撮土滑到坡底。

它落在第六层上，没有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