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这一段路在心里回了一遍:从忘川源头出来,行一日软土,行一日白土,行一日石阶。走了三天。
三天里她袖里的东西一样没动过。
她转过身。
“留在钉上。”她说,“留在钉上的东西,还能拿回来么。”
“拿不回来。”那人说,“钉要的就是拿不回来的。拿得回来的它不要。”
“那我要它做什么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你留了它,”他说,“你就少了它。”
云绾柔站在空地边上,没有作声。
少了一样东西。
她这六年丢过的东西不少,可那些都是被拿走的——被忘川拿走,被钉拿走,被她自己记错那只手拿走。没有一样是她自己递出去的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那两道横印还在。袖口拉到底也盖不住。
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,露出那两道印,在日光底下看了看。
印不长,一头起,一头收。
她把手放下。
“前辈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留下的一段,”她说,“是物件,还是事。”
那人抬起眼。
“物件。”他说,“旧的东西。丢过的、忘过的,都算。”
“若我丢的不是物件呢。”
“那就没有。”
空地上静了一会儿。
风从山缝里过来,撞在山壁上折回去,折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点哨音。
“弟子身上,”云绾柔说,“丢过的东西不止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你身上的口子比这地方多。”
他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。
“你要是拿不出,就回去。”他说,“拿了六十年空着手回去的,我见过三个。”
云绾柔把手按在袖口上。
她袖里那枚两面刻字的钱,是掌灯人的名字。那一片釉是从源头第七层底下刮下来的。那块铁牌背面刻着「师兄」。这三样哪一样拿出来,都不算她自己的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“我有。”她说,“只是要一样算我自己的。”
“我留下一样东西,”她说,“钉上的那位,是不是就能下来。”
那人看着她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
风从山缝里过来,把他的头发吹到肩上。他没有去拨。
“钉要的是留。”他说,“钉不管下不下来。”
云绾柔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。
“那你为什么要我留。”
那人把气吐出来。
“我不下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下来了,这根桩上就没有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它空着,总要有人。”
云绾柔抬起头。
空地上那根断桩斜举在半空,七道横棱一道压一道,黑皮上有一层细灰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写下。
写完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拿一段下来换,”她说,“换下来的这个人,还是你。”
那人笑了。
这一次笑得很轻,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住了。
“你这孩子,”他说,“账算得倒清楚。”
他把气吐出来,吐完咳了一声,咳完把头偏到另一边去。偏了很久才转回来。
“我跟你换一样。”他说。
云绾柔等着。
“三百年前那七个钉下头,各有各的账。”他说,“我这根上的账,是我自己的。你替我留一样,我把我知道的这一样也给你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这根钉。”他说,“它什么时候立的,立的时候几个人站在旁边。”
云绾柔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住了。
三百年前立下这一圈的人。
她抬眼看他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在。”那人说,“我不记得叫什么了,我不记得脸。可我那时候站在旁边,我记得地上有很多脚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脚印是新的。那地上原先没有钉。”
云绾柔从袖里把账本摸出来,翻开一页,把笔提起来。
她写:立时无钉。
写完她把笔停住。
“脚印有多少。”她问。
“数不清。”那人说,“那你要问的,我不记得。”
他把下巴往上抬了抬。
“往上头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