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她停住。
她抬起头看那根断桩。
断桩斜举着,断口削得平。七道横棱从下往上,一道压一道。
她把手放到丹田的位置上。
她先摸了一下。
那里有一线暖。
不是烧,是那种极细的、贴着骨头走的热。她十九岁那年在丹房台阶上等雨停的时候,这一线在什么地方是有的——她此刻能确定它有过,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在找什么。
她把手按实了,按到能觉出那一线为止。
她在心里说一句:调出来。
丹田不动。
她把呼吸放长,再调一次。
还是不动。
那一线暖不在她按着的这个位置,可她说得出来它不在别处。她在丹田中找不到它,可她知道它丢在丹田中——因为她现在按着的地方,是空的。
空得很干净。
不是麻,不是堵,是那一条本来该有东西的地方,被抹平了。
她把手拿开。
她把手掌翻过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这一段,”她说,“什么时候掉的。”
那人看着她。
“你要选它。”他说。
“我选它。”
“你方才说它在你丹田中。”
“它现在不在了。”云绾柔说。
那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钉收东西的时候不给日子。”
云绾柔把笔提起来。
她在这一页上写:三月十二之前,结丹一日,不知何日所失。
写完她停了一下,又添了一行:自此丹田中无一线暖。
她把这一行念了一遍。
念完她把账本合上,塞回袖里,按实。
“记事。”那人说。
“记事。”云绾柔说。
她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她扶了一下地。地面是凉的,凉气顺着掌心往上走,走到肘弯。
她走到那根断桩跟前,把袖子撸到小臂。
她抬起右手,在桩身上那七道横棱里,按住第一道。
“钉收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我现在要给你一段。”
“是。”
“钉要是不收呢。”
“那就白给。”那人说,“我不催你。”
云绾柔的手按在第一道棱上。
凉从棱上走上来。
她把这一线暖想了一遍。
不是想那天的雨,不是想台阶上的石,是想那一线暖本身——它走在哪里,它有多细,它贴着什么。
她按着棱,等它来。
它没有来。
她把这一段从她身上剥出去的动作想了一遍。
她松开手。
按在棱上的那只手松开了。
她把手指从桩上收回来。
棱上没有印。
她的手指上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。
“留下了。”她说。
那人抬起眼看她。
“你少了什么。”他问。
云绾柔没有答。
她把手放到丹田上,按了一息。
那一处还是空的。
空得连空的感觉都没有了。
“少了一段。”她说。
那人点点头。
“你还站得住。”
云绾柔把手放下。
她转身往空地边上走。
走了三步她停住。
“我不留第二段。”她说,背对着他,“这一段换一句。三百年前立的时候,地上有多少脚印。”
那人没有立刻答。
“脚印是新的。”他说,“那地上原先没有钉。”
“有多少。”
“数不清。”
“有多少人在场。”
“记得清的只有三个。”那人说,“我,和两个不记得脸的。”
云绾柔回过头。
“其中一个灰袍?”
那人抬起下巴,指了指碑的方向。
“走的时候是灰的。”他说,“走的时候天还没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