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绾柔把手撑在膝上,站起来。
膝盖上沾了雪,她没有拍。
她转身,走到钉跟前。
钉身上那七道口,六道闭着。
第七道闭了一半。
她伸手在那一道上按了一下。
口边是滑的,滑得跟昨天不一样。昨天那里是翻着的,今天它长回来一点。
“口在长。”她说。
守拙没有答。
“它缩回去了多少。”
“我不数。”
“你看得见。”她说,“你看了三百年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“看得见多少。”
“缩了半分。”
云绾柔把手收回来。
她看着自己的指头。
指头上没有铁。
昨天她握了半天,指缝里全是铁屑。她搓了两下,搓在袖子上,袖子上有一道灰。
今天她握了半天,指缝里干净的。
她把手翻过来,看了看手背。
手背上什么也没有。
她把手放下。
“我昨天错开两回。”她说,“今天我一回也不动它。”
“不动它。”
“我一动它就有东西出来。”她说,“它一有东西出来就往你身上落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“你今天跪了一天。”她说,“我昨天答应你不出手。今天我一天也没出。”
“你不出手。”
“你起来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起来了,线还在我身上。”
云绾柔看着那道闭了一半的口。
“那线今天出来了没有。”
“出来了。”
“落回你身上了。”
“落回来了。”
她把这一条收进账里。
她蹲下去,从地上捡起一把雪。
她把雪按在钉身上。
雪在钉身上化了,化成一道水,顺着钉身往下走。
走到第七道口那儿,水渗进去了。
渗进去以后,口边上没有变化。
她看着那道口。
“水不管用。”她说。
“不管用。”
“三百年了。”她说,“这上头没有人给它喂过东西。”
“它吃过一顿。”
“那一顿里有七个。”
“对。”
“它吃完就睡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它醒了。”
“今天它醒了一半。”
云绾柔站起来。
她把手上的雪拍掉。
“我罩着它。”她说,“它明天还会出来。”
“明天还会。”
“那我罩着有什么用。”
守拙没有答。
云绾柔把手放下。
“我罩着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自己这边也是开的。”
她的手在自己的胸口上按了一下。
“这里没有东西。”她说,“它从这儿进来的时候,我不挡。”
她把这一条记下来。
她写:我罩不住它。我这一边没有东西挡。
她把这一句写完,抬头看日头。
日头已经压到那道横上去了。
横的底边有一线亮。
亮里有一层薄水。
她看着那层水。
“水是温的。”她说。
“山里的水都温。”
“我在忘川底下写过。”她说,“忘川的水也是温的。”
她把这一条收下。
她把手放下。
“守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不动它。”
“不动。”
“我把它记下来。”她说,“我记它出了多少,出了几口,回到了谁身上。”
“你记这个。”
“我记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这一路上每一笔都是这么记的。”
她把笔提起来,在那一页最底下写了一行。
她写:今日不出手,明日不出手。
写完她把这一行折进这一页。
她把账本合上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雪。
“我明天上来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上来。”
“明天你得站起来。”
“我不起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线在我身上。”
她等了一会儿。
她把账本重新翻开,翻到写着两个半份的那一页。
她在这一页底下添了一行。
她写:三百年,一份,一口,一天。
她把笔停住。
她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句:这样的日子到第七根就完了。
写完她合上本子。
她把手插进袖里。
她往南走。
走出十几步,她停住。
守拙还跪在那儿。
雪从他肩上往下滑,滑到那一块补处停住。
她转过身,顺坡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