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她把手从石面上拿开。

石面是凉的。她掌心带上了一层土，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。

她翻回到前头那一页。

那一页上写着六个字：为了不让所有人同时疼。

那是影子说的。她在六个字底下用铅笔立了一道横，又添了一行小字：我今天懂了一半。

她添完这一行，把册子合上了。

她把册子反过来，封皮朝上，两只手按在上面。

她坐了一炷香。

坐完她把册子翻到今天的空白页。

她在最上头写了一个字：拆。

写完她盯着那个字。

她伸手把那七粒石子一粒一粒捡起来，握在掌心。

握了一会儿她把手松开，石子落到地上散开。

她写：不拆。

她在这一行底下划了一道，从左到右，划得很直。

划完她抬起笔。

笔尖上有一点墨要滴下来，她把笔转了半圈，墨回去了。

她把册子往前翻，翻到写着“一根一根拔”的那一页。

那一页是她三个月前写的。字比现在大，一横也写得比现在直。

她把这一页对角折起来。

折完她按住折缝，压平。

压平以后她把册子合上，塞回怀里，按实。

她站起来。

膝盖麻了一下，她撑着石头站了一会儿，等麻过去。

她四下看了看。石头背后有一个小火塘，塘里的灰是冷的。她把灰踢散，把边上两块石头踢回原处。

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十个指头，然后把两只手拢进袖子。

她需要一样东西。

她漏了一样。

今天这一页上，她写的每一个数都是她去看过一次以后就没有再去看第二次的东西。坡上那七层她量过一回。谷底那道亮，她在那个夜里看过一炷香。

一次量出来的数只能告诉她有多少。

它告诉不了她还涨不涨。

涨不涨要两次之间隔着一段，再看。

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，把袖口往上捋了捋。

她往南，再往东。

走了一日半。

路上她在一个没人住的地方歇了一夜。屋里有灶，她没有生火。她躺在门边上，脚朝外。

天没亮她起来，把怀里的册子摸出来，就着最后一点星看了看纸上洇了没有，又塞回去。

第二日过午她看见了那道谷。

她走到坡脚，站住。

她抬头往上看。

那七层还在，一层压一层。最底下那一层最薄。

她顺着坡往上走。

走到一半她停住，把鞋尖上的土在石头上蹭掉。

她上了坡顶。

坡顶是温的。她蹲下去用手背贴了贴，手背上那层凉很快就退了。

她站起来往谷里看。

那道亮还在。

它在洼底下往上顶，顶到一半散开，散成一层白，停在那个高度。

她往谷底走。

走到洼边她蹲下，把册子摊在膝上。

她要先定一个参照。

对面谷壁上有几道缝。她抬起手指，从上往下点过去，停在第三道上。

第三道缝最深，天亮的时候光会先进这里。

她在对面壁上的第三道缝跟前又对着看了一会儿，在纸上写：影到第三道缝为准。

写完她抬头看洼。

她从袖里抽出一根草梗，插在亮边上。

插完她把册子挪到跟前，比着草梗到亮边的距离，用手指量。

一掌。还多一指。

她写：亮边距草梗，一掌又一指。

写完她把笔尖停在纸上。

她又补了一行：今日是第一次。

她听见风从谷那一头过来，掠过坡顶，掠过她背后。

她把册子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
她要在这儿坐到明天这个时候。

天黑下来以后，那一道亮比白天看得清。

她在洼后三步找了一块能挡风的石头，背靠着坐下。

她把手插进袖子，把册子按在胸口。

山坡上那七层在夜里是一道黑的边，从这一头到那一头，压得很齐。

她闭上眼之前，把明天要做的那一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
影到第三道缝。量一次。写一行。

她把手从袖子底下伸出去，在地上摸了一块石子，握在手心。

她的眼睛闭上了一半。

她没有听见风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