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有字。
不是药方。
她把纸举到门口的光里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,笔画很生,收笔往左。
她看着那一行。
她认得这一行。
这是她昨天在西厢写的那一行——她写的是“掌灯人问,拆阵是为了九州还是为了记起自己”。
她写完把账本合上了。
她没有把这张纸给任何人。
她自己也没有拿到丹房来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纸。
那张纸是她自己的字。
丹房里那张纸上的字,跟她昨天写的一模一样,包括那几个歪掉的字。
一样就是有人照着抄的。
照着抄能抄出一样的字,说明抄的人一笔一笔都在看。
云绾柔把那张纸捏在手里。
她把它翻过来。
背面是空的。
她把它放回案上。
她把研钵挪开一点,看底下那一格。
底下那一格压着一叠纸。
她把那一叠抽出来。
一共七张。
每一张上都有字。
她把第一张摊开。
第二张。
第三张。
七张纸上写的是同一行字的七遍。
一遍比一遍工整。
第七遍跟第一遍不一样——第一遍里有几个字是歪的,第七遍那几个字正过来了。
她把七张纸按顺序叠好。
她用两只手捧着,捧了一会儿。
“常安。”
丹房里没有人答。
她把那一叠纸放回研钵底下。
她把研钵挪回原来的位置。
她把那张写着字的外页留在案上,没有动。
她退到门口。
她回头看案上那一摞裁好的纸。
最上面一张是空的。
云绾柔站在门口。
天已经全黑了。
她没有点灯。
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出去,把丹房的门带上。
带门的时候她把手放在门轴上,停了一下。
门轴响了一声。
她把手拿开。
她在院子里站住。
她把手里的册子往怀里按了按。
“常安在抄。”她对着院子说。
没有人答。
院墙外面有鸟叫。叫了三声。
她站住听。
三声之后没有第四声。
“掌灯人问了我一句。”她对着院子说。
没有人答。
“他说我是为了九州,还是为了记起我自己。”
她把手从册子上拿开。
“我答不出。”
她说完这句,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她走到井边,把井台上的水桶提起来。
桶里没有水。
她把桶放下。
她坐在井台上。
坐了一会儿,她伸手从怀里把账本抽出来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写着:抹过的城,地上留一道白墙。
她在这一行下面添了一行。
她写:掌灯人问,拆阵是为了九州还是为了记起自己。
写完她停住。
她把笔提起来。
她在这一行后面添了三个字。
她写:未答。
她把笔放下。
她看着那三个字。
她伸手在“未答”上按了一下。
墨已经干了。
她把账本合上。
她把账本塞回册子上面,用蓝布一起包住。
她抱着这一包东西从井台上站起来。
她走出院子。
她走到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上的合欢宗那块匾在夜里看不出字。
她把门带上。
这一次她关严了。
门缝合上的时候,里头那盏一直没点的灯还黑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