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同于公主府这个忙碌的早晨,谢府这边的天光,倒是一片静逸与慵懒。
谢景钰是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唤醒的。
那调子陌生,不成曲,却异常柔软轻盈,将他从意识沉沉的黑暗中拽了出来。他蹙了蹙眉,缓缓睁开眼。入目的是陌生的纱帐与床顶,厚实绵软的被褥,以及余光里,一道缓缓走动的身影。
等到视线逐渐聚焦,他才看清,那是林琼雪,正抱着孩子轻哄着。
林琼雪显然还沉溺在莫名的幸福中。她抱着小也,一边踱步,一边哼唱着那不成调的曲子,时不时低下头去,将脸埋在小也的颈窝,或是亲亲他的脸颊或是闻闻他的奶香气。
晨光照耀着她的侧脸线条,显得异常柔和恬静。
一时间,他不免有些恍惚,怔了许久才记起,自己已经不再上一个孤家寡人的世界了。只是这场景太过寻常,像是最普通的不过一个妻子早起哄孩子的清晨。如今的他有妻有子,虽不知道官位几何,但从房间的摆设与用具在看,想来也差不到那里去。
似乎是察觉到他醒来的动静,林琼雪哼唱的声音停了停,她转过身来,见他直望着自己,脸上不由得的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是不是……吵到你了?我、我看小也醒得早,怕他哭闹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
谢景钰撑摇了摇头坐起身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。今日的她,似乎有些不同,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,遮掩了憔悴,唇上亦点了淡淡的嫣红,衬得她整个人都明亮了不少。
看来她适应得很好啊。
“我……我去给你打水梳洗。”林琼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目光,抱着孩子就想往外走。
“不必了。”谢景钰叫住她,自己掀被下榻,抬眼一看,自己的外衣连同外袍,都已经整齐地放在了床架上。其实他的外袍,是搭在屏风上的,而外衣,则脱在窗边的短榻旁。只不过,短榻上已经只剩下被褥在那儿,叠得整整齐齐。
昨晚,他本是睡在这张短榻上的。
原本以为自己面对陌生的人和事物会睡不着,又或是因为这几日太过劳累,他一躺下便沉沉睡了过去。然而,天还未亮透,他便在朦胧中感觉到有人轻轻推他。
是林琼雪。她已经起身,穿戴整齐,正有些紧张地望着他。
“谢……谢郎君。”她换了个折中的称呼。“这榻上太硬太冷,您睡不安稳,去床上睡吧。”
谢景钰当时睡意尚浓,只含糊道:“无妨,此处即可。”
“不行的,天快亮了。”林琼雪却有些急了。“到时候丫鬟们进来伺候,若、若看见我们分榻而眠,定然会起疑心,传出去……怕是不好。”
其实也怪她太兴奋了,昨晚都没舍得睡,才合了会儿眼便睡不着了。她趁着晨光收拾妥当,这才想起谢景钰还在短榻,只得催促起来。
她说着话,脸颊在昏暗中似乎红了红。“横竖我已经醒了,也梳洗过了。您去床上再歇会儿,暖和些。”
“我、我要去照看小也。”
谢景钰沉默片刻,倒是觉得她说得在理。他们如今是“夫妻”,纵然可以借口“体恤妻子产后”分房,但在同一室内却分榻而眠,实在惹人怀疑。他点头应了声便起身,挪到了尚有余温的床榻上。
而林琼雪,则抱起醒来不久、正咿咿呀呀玩着自己手指的孩子,走到离床稍远的角落,开始了她悄无声息的“晨间功课”。
这么看来,她应当已经抱了许久的孩子了,不累吗?
他一边整理衣衫一边放空着思绪,而沉默中,林琼雪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。
她能够很好地适应母亲这个身份,唯独“妻子”,她异常生疏。在自己那个世界,被迫沦为妾室,对救命恩人曹衡原本是有敬意的。可当恩情演变成残忍的掠夺时,她对他,只有麻木的抗争与厌恶。
她不从讨好他,也不知道寻常夫妻的早晨应该要怎样度过,又要为自己的丈夫做些什么。
谢景钰已经穿好外袍走到了桌边,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一口饮尽,他放下茶杯,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,觉得要说点什么打破安静。
“你起得很早,孩子……还安生?”
“嗯,安生。”见谢景钰拾起话头,林琼雪立马接了过去,也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。她低头看了看怀中又开始啃自己小拳头的婴孩,嘴角不自觉地又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。“他很乖,不怎么闹人。”
谢景钰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脸盆架前,就着盆中冷水洗了把脸。他今日难得地睡了个好觉,脸上的沉郁也消散了许多。
“那个……”林琼雪看着他的侧脸,突然把小也往他跟前送了送。“你要不要抱抱他?”
“他也很像你。”
像他吗?严格来说,他对于这个虚无缥缈的身份还是没有实感的,更诚惶这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孩子。在他的世界中,因着与公主窒息的婚姻,让他对子嗣更无半点期待。
他更怕自己笨拙掌控不好力道,反而伤到了他。所以,拒绝的话已经滚到嘴边了,却被一个生扑打断——
林琼雪怀中的小也,似乎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自己的爹爹,欢喜地挥舞着手臂,小身子也用力地向前倾,嘴里发出愉快的哼唧声,显然是在求抱抱。
这“投怀送抱”虽然突如其来,但谢景钰还是本能地伸手,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温软沉甸甸的一团。
孩子一落入怀中,莫大的奶香和热气便包裹上来,又轻又重地覆压在身躯上,他瞬间感觉到一股僵硬席卷了全身。
而更要命的是,因为他的僵硬,导致小也在他怀中似乎也不舒服。他伸出小手,啪地一下拍在谢景钰的下巴上,又啪地一下拍在他的鼻梁上,发出一连串“啊呜啊呜”的声音。他想躲,又不敢动,只能任由那只小手在他脸上作威作福。
站在一旁的林琼雪看着这一幕,眉眼弯了弯,终究没忍住,轻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