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琼雪僵硬地转过身来,在那灯火阑珊处,果然见到了一个梦魇的身影,正是曹衡。
他今日穿着一身赭色暗纹锦袍,面容端正负手而立,脸上带着一丝属于上官的淡淡笑意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看似坦荡,却总透着莫名的不适。
真的是他。
林琼雪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,胃里的恶心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喉头。仅仅只是一眼,便打碎了她之前所做的所有建设,她没由来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绝望来。
她可能,此生都无法摆脱这个阴影。
“谢夫人?”曹衡见她面色突然变得苍白,不禁又上前一步,关切地问她。“可是身子不适?”
突然的靠近致使林琼雪本能地后退一步,身躯更是无力地欲向后倒去。这时,一只沉稳有力的手掌,稳稳接住了她,同时,眼前阴影一闪,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了身前。
“曹大人。”谢景钰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,将她的护在身后,背着手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,这才恭敬地行礼。“内子初次出席这等盛宴,难免紧张失仪,让曹大人见笑了。”
他的目光平静地与曹衡对视,却已将林琼雪的身影整个笼罩,曹衡的目光继而又落到他身上。
“谢大人客气了。”他呵呵一笑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被谢景钰护在身后低垂着头的林琼雪,语气如常。“本官只是碰巧遇见尊夫人罢了,谢大人不必紧张。”
“曹大人,您先请。”谢景钰并不接话,只是将林琼雪挡得更严实些,同时让出位置,强行打断了叙话。“想来尊夫人也正寻您。”
“既如此……”曹衡感觉到他莫名的敌意,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,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。“那本官先行告退。”
他看着谢景钰那副不愿多说的模样,僵硬地拱手一笑,便转身朝正厅方向走去,背影很快消失在灯火与人影之中。
直到那令人窒息的身影彻底消失,林琼雪紧绷的心弦才骤然一松,身躯也顺势瘫倒在了谢景钰背上。
“没事吧。”身后覆上一团香软,也将谢景钰从怔忡中拉了回来。他转过身来,看着她那副惨白的脸色,扶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,支撑着她重新站了起来。
林琼雪被他扶起来站稳才发觉,自己竟然因为紧张,一直抓着他的衣袖半靠着他,这会儿突然面对面,也就离得更近了,一颗心突突跳着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“没、没事了……”
谢景钰同时也意识到此刻的亲密,继而松开了扶着她的手臂,换了另外一个动作。
“走吧。”他重新伸出手,却没有等待她回应,直接握住她的,将她稳稳抱在手心里。“待会儿我们就回去。”
说着,便带着她往光线明亮的廊下走去。
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力量,如同暖流般透过冰凉的指尖,一路熨贴到林琼雪惶乱的心底。林琼雪被他握着,心中因为他的动作而莫名安稳。她没有挣扎,就这样顺从地被他牵着,仿佛不需要思考该往哪里去。
她对自己说,这只是权宜之计,只是他无声的体贴。可一颗心却越跳越快,有什么东西正在摇摇欲坠。
而走在前面的谢景钰,内心也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。方才他一直在人群中寻她,原以为自己会很快脱身,却不想又被同僚们拉去敬酒。他好不容易借口出来,寻了一圈不见也不见她,心中无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焦躁。
不是怕她走丢,是怕她遇到不该遇到的人。
正焦灼时,远远瞥见太湖石旁那熟悉的身影,以及,她正在面对的那个男人——曹衡。一看到她那瞬间惨白的脸,他想也没想便地冲了过去,将她护在身后。他甚至没有过多思考与曹衡周旋的言辞,那些带着维护与疏离的话语便已脱口而出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。
是保护盟友?还是维持“夫妻”表象?或许都有。
他握着她的手,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,连带着他的心间,也隐隐跳动着,带起更多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他一边走着,一边试图理清这纷乱的思绪,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前方不远处的荷花池畔,随即,在被数人拥簇的中央,瞧见了一个雍容华贵的熟悉身影。
是永宁公主,姜千雪。
此时那灯火辉煌的水榭中,数位宫女嬷嬷站立身后,姜千雪一袭绯红色宫装,云髻高耸,容颜依旧明艳不可方物。只是,这里的她与记忆中的完全不同,以前惯有的疏离与骄矜似乎都没有看见,她的眉眼堪称柔和,正微微侧着头,听着身旁的男人说着什么。
而身旁的男子,亦穿着一身与她宫装花色呼应的月白长袍,正是宋时微。他身姿挺拔,面容清俊,脸上,同样是他未曾见过的温和姿态。
他们两人不知说了什么,齐齐笑了起来,俨然一副旁若无人亲昵缱绻的模样。谢景钰木然地看着那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,一时不知到底该用什么表情。
那是他的妻子。在他的世界里,与他有着夫妻名分、却同床异梦、彼此怨怼的妻子。也是在上一个世界里,只剩下冰冷注脚的三行文字。
一瞬间,谢景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,闷闷地发疼。因此,他握着林琼雪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
就在他短暂僵硬之时,一直默默跟在他身侧的林琼雪,也顺着他目光停顿的方向,看到了水榭边的永宁公主。
林琼雪虽未见过永宁公主,但只看那通身的皇家气派、周围人的恭敬姿态,以及谢景钰瞬间的异常反应,心中已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。
那大概就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妻子,那位尊贵的永宁公主。而公主身旁那位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子,看他们那亲近的模样,想来是这个世界的驸马无疑。
她抬眼看着谢景钰茫然的侧脸,心中莫名涌起一股细密的刺痛,方才那点因他紧握而升起的暖意,也被汹涌的酸楚取代,甚至,内心那点最不愿意面对的自惭形秽,也争相冒了出来。
是啊,那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。是与他有过婚姻、共享过尊荣的女子,是高高在上、雍容华贵的公主。而自己,不过是阴差阳错占了她人人生、连真实身份都不敢宣之于口的卑贱旧妾。
他们才是夫妻。无论有过怎样的恩怨,那份联系是真实存在过的,无法逾越。巨大的自卑与恐慌淹没了她,她毫不迟疑地用力挣开了谢景钰的手,将自己置身于无边的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