况且,他必须先弄清楚,这具身体的主人是谁?他为什么明明是男子,却要做女子装扮?又因为什么惨死在这荒郊野岭。
天色很快黑了下来。
谢景钰不再迟疑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歪倒在官道旁的马车残骸,犹豫了片刻,还是转身走了回去。
四周箱笼散落,尸骸倒了一地,他在被盗匪翻乱的杂物中翻了翻,从一只被踩扁的藤箱底层,找到了一块裹得很紧的油纸包。他拆开油纸,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份身份文碟。
文碟上写着:"赵雪君,南阳府人氏,年二十,母陈氏。"
赵雪君,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,听上去是个男女都适用的名字。接着他又打开那封信,快速过了一遍,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行,大意是母亲病重,怕是撑不了多久了,望他速归。
原来如此。他是为了赶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,才遭遇不测遗憾死在这里。
有了这些信息,谢景钰没有再做停留,他将文牒和信仔细收好,又从地上捡起一顶被踩扁的斗笠,拍了拍灰戴在头上。然后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沿着官道,朝南阳府的方向走去。
他要替赵雪君去见他的母亲。既然占了人家的身体,就该替人家把没做完的事做完,这是他欠赵雪君的。
沿着官道走了好几天,靠顺路的牛车和两条腿,谢景钰终于到了南阳地界。赵雪君的身份文碟上有地址,他一路问过去,找到了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。
巷口的老槐树下,几个闲坐的老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。一个穿着粗布衣裳、戴着斗笠的年轻男子,风尘仆仆面容冷峻,不像本地人。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径直走向最里那间低矮的土坯房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昏暗的屋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。土炕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,听到动静,她费力地转过头来,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打量了许久,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他连忙上前,想替她倒杯水,手却被她一把攥住。她的力气不大,却攥得很紧,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穿成这样回来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惊恐,像是怀揣着莫大的恐惧。“谁让你换回男装的?你不要命了?”
“娘……”谢景钰慌忙扶住她,叫出这个陌生的称呼。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,那妇人又急忙打断了他。
“你快脱下来!要是被人看到了怎么办?他们会杀了你的!”她完全不理会他,自顾自地挣扎着,想去寻些什么东西。“快脱下来,娘给你找衣裳……”
“娘。”他按住她瘦弱的手,试图安抚她,心中同样酸涩一片。“你别急,没有人看到的,我走的小路。”
“娘。”他按住她瘦弱的手,试图安抚她,“你别急,没有人看到的,我走的小路。”
陈氏被他按住了手,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,整个人脱力一般瘫回枕头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她的目光却一直黏在他脸上,急切地、慌乱地、贪婪地来回扫着,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每一眼都补回来。
“你……你越来越想你爹了……”
她说这话时,语气虚浮,不像感慨,更像是一声压在心底多年的叹息。他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是静静地坐在炕边,握着她的手。陈氏的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,仿佛要通过这张脸,看到另一个遥远的影子。
谢景钰并没有接话,甚至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是不是怨娘?”过了片刻,她看着眼前这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。“我知道你心里苦,哪个男儿整天穿着裙子扮女娃,可我没办法啊……那家人容不下咱们。”
“你爹在世时,还能护着咱们几分,他一走,我怕……我怕他们知道你是个男孩,会对你下手……”
“这么多年,让你受苦了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。“是娘没用,护不住你,还要你委屈自己,躲躲藏藏地活着……”
“雪君……娘的好孩子,你一定要好好活着……”
说到最后,她已是泣不成声。
谢景钰看着那张布满泪痕与沟壑的脸,眼眶不知所时已渐渐湿润。他不由得想起上一世,祖母在离世时,也曾这样恳切又无望地做着最后的告别。赵雪君的一生寥寥数笔便走向了终结,他又何尝不是呢?
“娘。”他握紧那只手,脸上的表情也柔和起来,目光直视着她。“我不怨您,真的。“
“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,这么多年,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担惊受怕比我更苦,我怎么会怨您?”
陈氏怔怔地看着他,嘴唇翕动了半天,忽然一把抱住他,放声痛哭起来。那哭声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,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。
“娘。”他抱着那个枯瘦如柴的身躯,声音难免哽咽。“我会好好活下去的。”
会替“他”,活下去的。
陈氏没有回答,只是将他也抱紧了一些。她的力气很小,却抱得很用力,仿佛要将这辈子的牵挂都倾注在这个拥抱里。
几日后,陈氏还是去了。她走得很安详,是在一个晴朗的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炕上,她握着他的手,像是睡着了那样,没有痛苦地停止了呼吸。
他按照村里的规矩,以“远方侄子”的身份替她操办了后事,在村后的山坡上挖了一座坟,将她安葬在一棵老榆树下。立碑时,他在心中默默地说:娘,赵雪君回来看您了。他来得太迟,但总算,赶上了送您最后一程。
山风吹过,吹动他头上的斗笠和衣摆,发出猎猎的声响。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,心中第一次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空旷感。这具身体原主的债,他已经还清了。
从今往后,他不再欠任何人。
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坡,转而进入一条宽阔的官道,他要去京城。那里有他想见的人,有他上一世的牵挂。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,该如何面对她,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他压了压斗笠的帽檐,迎着风,大步向前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