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栋的事情成为家属院茶余饭后的笑谈。
元建军一早去了单位,元珠在院里打水时,被黄六婶拦住问了两句。
“你二哥有消息没有?”
元珠瓮声瓮气地说:“没有。”
旁边有人叹气:“你妈也真是,亲儿子走了,她还有心思摆摊。”
元珠像终于找到能说话的人,委屈一股脑往外倒:“我爸说,要不是她离婚闹成这样,二哥也不会走。她现在被人喊周老板,早就不管我们了。”
这话说完,几个人都沉默下来。
“元栋都十九了吧?”黄六婶手里的水瓢往缸沿一磕,声音不大,却把周围人的注意都拉了过去。
“十九岁的人,腿长在自己身上。他要往南边走,是你妈拿绳子绑着他去的?”
有人忙打圆场:“六婶,孩子心里难受嘛。”
“谁心里不难受?”黄六婶毫不客气地迎头开喷:“周满头被打破的时候谁替她难受?摊子被砸的时候,谁替她难受?现在人出去一周才发现,倒把账算到离了婚的人头上。啧啧,老元家这账本,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别人脸上了。”
元珠脸皮薄受不了指责,一张漂亮的小脸涨得通红,赶忙拎着水桶跑回家。
屋里,元斌坐在桌边翻报纸。
元珠把水桶往地上一放,气呼呼地说:“黄六婶帮着妈说话!”
元斌眼皮都没抬:“她现在跟马春花走得近,说两句不稀奇。”
“可现在院里好多人都说我们家不对。”
元斌镇定自若地把报纸翻过去:“要么就当没听见,要么你去跟他们吵啊?”
元珠瞬间被噎住了。
她吵不过,她也不敢。
小妹就是喜欢窝里横,元斌把报纸叠好,心里烦得厉害。周满越风光,家里越像被架在院子里让人看笑话。元栋走了,一时半会儿没有消息,最好别出大事。
要真出事,是谁把那张车站时刻表给递过去的,迟早会被翻出来。
当初应该做的早仔细点的。
当然,最该怪的,还是妈四十来岁的人了还要闹什么独立女性。
“阿嚏!”
早市风大,周满背过身去打了个喷嚏。
几天没开张,摊子才推到早市,周记前头就排了十几个人。
有拎铝饭盒的工人,有提网兜的老太太,还有几个穿蓝布校服的学生,冻得鼻尖发红,眼睛全盯着摊车上的蒸笼。
马春花把煤炉子扇旺,抬头一瞧那队伍,嘴巴差点合不上。
“周满,今天人不对劲啊。”她拿胳膊肘碰了碰赵大娘,“这才几点?比年前赶集还热闹。”
赵大娘也往队伍后头瞧了一眼:“可不是,后头还来人呢。”
周满正在捏酸菜油渣包,酸菜提前挤过水,切得细细的,和炸得酥香的油渣拌在一起,再撒一把葱花。馅料一翻,酸菜的清香混着油渣的肉香往外冒,离摊子近的人闻见了,都忍不住往蒸笼那边凑。
她把包子口收紧,放到笼布上,才回了一句:“照原来的量卖。”
马春花急了:“照原来的量哪够?这队都快排到卖豆腐那边去了。要不我回去再和一盆面,今天多卖点。”
“不加。”周满依旧回答得干脆。
马春花还想说话,周满掀开另一层笼屉检查菜包。
“今儿临时加面,馅也得现拌。酸菜水挤不干,油渣也不够酥,包出来味道就不一样。人家排队买的是周记,不是随便一笼能填肚子的包子。”
马春花一肚子话被堵住。
赵大娘倒是听明白了,拿勺子搅了搅酸汤,“少卖些钱,总归可惜。”
“钱以后还能挣。”周满把笼屉盖上:“要是今天图多卖把味道做砸了,人家明天就不来了,咱周记不能让人吃一次失望一次。”
这话实在。
马春花嘴上不服,手里却把钱匣子往前挪了挪:“行,你说不加就不加。卖完他们要闹,你自己哄。”
排在前头的老孙听见了,立刻笑起来:“周老板不用哄,她家东西就是这个规矩,来晚了没有。”
他旁边的同事吸了吸鼻子:“就这酸菜油渣味,我昨儿在车间闻见别人带的包子,馋了一上午。今天特意早出来半个钟头。”
马春花一听,腰板都直了:“听见没?老食客懂行。”
周满没接这话,转身从小锅里捞出几块卤海带和豆干,切成小片,放在小碟里:“今天新试的素卤味,排队的都能尝一小块。尝完觉得好,再买。觉得一般,也不碍事。”
这话刚说完,队伍里就有人伸长了脖子。
“卤味?有肉吗?”
“今天试素的,豆干、海带、卤蛋。”周满把小碟往前推,“肉卤要提前定,今天没有。”
排头的老刘先接了一块豆干,他是周记的老客,酸汤馄饨刚开始卖时,他就来过。
后来周记卖什么,他都愿意尝一口。
豆干入口,先是卤汁的咸香,嚼两下,豆子的香味也出来了。里头吸了油,吃着不寡淡,后味里还带着一点香料的暖。
老刘没急着说好,咽下去后,又夹了一块海带。
海带卤得软,边缘还带着韧劲,卤汁进了纹路里,吃到嘴里有鲜味,也有一点肉香。
他这才拍了下大腿:“周老板,这个能卖。”
后头有人笑:“老刘,你每回都说能卖。”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老刘把饭盒递过去,“给我来半斤豆干,再来半斤海带。卤蛋有几个?给我装两个。”
“老刘,你家几口人啊,买这么多?”
老刘把饭盒抱紧,“你懂啥?这东西下饭。晚上就着窝头吃,比炒菜还省事。”
队伍里一听“下饭”,立刻有人跟着要。
“给我也来三毛钱的海带。”
“豆干来半斤。”
“卤蛋多少钱一个?”
马春花一边收钱,一边忙得嘴都没空闲:“别挤,一个一个来。卤蛋少,先到先得。豆干海带也不多,今天试卖,卖完就没了。”
几个学生挤在旁边,盯着卤蛋咽口水。
周满瞧见了,问:“你们几个吃酸汤馄饨,还是买包子?”
其中一个学生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“买菜包,酸汤……明天再吃。”
周满把两个菜包递过去,又夹了两小片卤海带放在油纸上:“今天帮周姨试试味,以后想吃卤味别空着肚子来,先吃饭。”
小孩子肠胃弱,油腻的东西空腹吃容易坏肚子。
学生眼睛一下亮了:“谢谢周姨!”
马春花趁机喊:“尝归尝啊,别把周记当救济铺子,明儿再来要带钱的。”
几个学生嘻嘻哈哈应了,蹲在摊边吃包子。菜包热得烫嘴,一个孩子边吹边咬,吃到卤海带时,眼睛都睁圆了。
“这个真香。”
“比我妈拌的海带好吃。”
“你妈那是放点盐就拌了,能一样吗?”
摊前一阵阵笑。
卤味一开张,卖得比周满预想得还快。
酸汤馄饨四十碗,包子几笼,外加小半锅素卤,九点不到,全卖空了。
后头赶来的人不肯走。
“周老板,真没了?我从西边骑车来的。”
“今天就做了这些。”周满把空笼屉倒扣起来,“明天早点来。”
“那我明天定行不行?我家小孙子吵着要吃酸汤馄饨。”
“散买不定。”周满把手上的面粉拍干净,“你明天早点排队就行。要是单位、学校、车间要得多,可以提前一天写数量,交定钱。多份的我单独备,省得到时候谁都挤在早市上。”
一个穿灰棉袄的老师傅立刻问:“那二十个菜包能定吗?给学校门卫和打扫卫生的老姐妹带。”
“能定。”周满拿出小本子,“明天几点来取?”
“八点半。”
“行,写上名字,交一半定钱,明天你来的时候报名字取。”
另一个工人也凑过来:“夜班下工想吃热乎的,十碗酸汤馄饨行不行?”
“馄饨不能煮好放着,泡久了皮要烂。”周满想了想:“你要是愿意自己拿锅回去煮,我给你包生馄饨,酸汤底另装。回去水烧开,下馄饨,最后把汤底冲开。”
工人一听,立刻点头:“可以,我们车间有炉子。”
周满把数量、取货时间、定钱都记下来。
马春花在旁边收钱,瞧着那小本子上的字,心里一阵热。
她从前只觉得东西卖出去就算挣钱,哪里想过定钱、取货、散买、走量还能分得这么清。
等最后一个客人走了,她凑过去压低声音:“阿妹,照这样下去,咱是不是能接大单了?”
“先接小的。”周满把本子收好:“二十个、三十个,十碗、二十碗,咱能做得过来,一下子接太多容易把东西做砸喽。”
马春花点头,嘴上却忍不住感慨:“你这人啊真能沉得住气,换成我,早就有多少接多少了。”
周满笑了下:“有多大锅,下多少米。锅小米多,夹生饭不好吃。”
这话马春花爱听,拍着钱匣子乐:“成,听你的,咱慢慢来。”
回杏花胡同的路上,巷子里几个邻居都探头打招呼。
“周老板,今天又卖空啦?”
周满应得坦然:“卖空了。”
“卤味还有没有?我家孩子在巷口闻着味儿,馋得不肯回屋。”
马春花立刻接话:“明天早市买,今天没了。再说了,周老板也要回家喘口气。”
邻居笑骂:“瞧把你能的,跟掌柜娘子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