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,千百种情绪纠缠、拉扯、厮杀,翻来覆去,无休无止。
她怕池屿世。
怕她藏在温柔皮囊下的狠戾,怕她那双看似温柔、实则掌控一切的湛蓝眼眸,怕她那句冰冷刺骨的警告,更怕自己稍有异动,就会触碰她的底线,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那些关于军火、算计、血腥清算的传闻,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,让她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寒凉,深知枕边人手握泥泞黑暗,掌心沾满旁人的血泪。
可她又无法彻底割舍心底的爱意。
她忘不掉无数个寒夜,这人将畏寒的她紧紧捂在怀里,替她暖凉透的手脚;忘不掉自己抑郁低谷时,是池屿世耐心陪伴、温柔包容,一点点将她从灰暗深渊里捞出来;忘不掉这人平日里所有的迁就、纵容与极致宠溺,把她护得周全,给了她极致的安稳与偏爱。
世人皆畏池屿世的狠绝,可只有林愿知道,她曾见过这个人最温柔最深情的模样。
爱与惧像两根细密锋利的藤蔓,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,一边温柔缱绻,一边狠狠收紧,勒得她心口发疼,呼吸困难,连心跳都带着密密麻麻的钝痛。
从前的二十八年人生里,她向来怯懦,遇事永远被动。从小到大,但凡遇见难解的难题、跨不过的困境、拿不定的主意,她从不会独自硬扛。
学业的困惑、生活的烦恼、情绪的内耗、人生的抉择……所有她搞不懂、撑不住的事情,她总会第一时间找到最信任的人询问、倾诉、求助。习惯性依赖,习惯性求教,有人替她撑腰,有人替她解惑,她便能安心落定,寻得出路。
可这一次,不一样了。
这一次困住她、让她进退两难、日夜煎熬、不知何去何从的所有难题,所有让她惶恐不安、辗转难眠的根源——就是池屿世本人。
她再也没有可以询问的人了。
那个从小到大习惯性依赖的退路,那个可以解惑答疑的依靠,如今变成了困住她的围城,变成了她最大的无解难题。
她想问,却无从问起。
她想逃,却无路可逃。
心底的无助与茫然汹涌翻涌,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。极致的压抑之下,她脑海里猛地跳出一个名字,是她此刻唯一能寄托的希望,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刑月。
刑月向来清醒通透,性格飒爽果敢,遇事永远拎得清、看得透彻,也是她来到这座陌生城市后,最真心相待、最靠谱的朋友。
若是刑月在,一定能告诉她该怎么办。
一定能帮她理清这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纠葛,一定能告诉她,面对一个又爱又怕、温柔又危险的爱人,到底该顺从本心,还是该狠心抽身。
一念至此,林愿悄悄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、一寸一寸地挪开腰间的手臂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,生怕惊扰了身侧熟睡的人。
她背脊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,指尖微微发颤,借着微弱的月色,悄悄摸过放在枕边的手机。
屏幕亮起微弱的白光,在寂静的暗夜里格外刺眼。
林愿指尖颤抖着点开通讯录,熟练地找到置顶的刑月,指尖悬在拨号键上,迟疑了一瞬,终究还是咬牙按下了通话键。
听筒寂静无声,没有熟悉的彩铃,没有等待接通的嘟嘟声。
只有一片冰冷、机械的女音,反反复复在耳畔回荡:【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,请稍后再拨。】
关机。
林愿的心骤然往下沉了一寸,心底燃起的微光骤然黯淡。
她不肯死心,指尖慌乱地退出通话界面,点开微信,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,指尖飞快地敲下一大段凌乱无助的文字,字字带着崩溃的哽咽,诉说着自己的恐惧、挣扎与茫然,字字句句,都是走投无路的无助。
可点击发送的瞬间,屏幕跳出的红色感叹号,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期盼。
【消息已发出,但被对方拒收了。】
拉黑了。
微信拉黑,电话永远关机。
林愿怔怔地盯着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标识,指尖僵在半空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四肢百骸彻底浸满寒意。
她骤然想起从前无数次联系刑月的画面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刑月的手机就再也没有开过机。她起初只以为是对方有事忙碌,以为是信号故障,以为只是短暂的失联。可日复一日,无论自己何时拨打、何时发送消息,永远是关机的提示,永远是拒收的感叹号。
原来不是忙碌,不是巧合。
是彻彻底底、蓄意为之的断绝。
刑月把她拉黑了,断了和她所有的联系。
在这座被池屿世彻底掌控的城市里,在这座密不透风的牢笼里,她唯一的朋友,唯一的退路,唯一可以倾诉求助的人,彻底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。
没有人再来拉她一把。
没有人再听她倾诉分毫。
偌大的天地间,她被彻底孤立,彻底困住。
爱她的人禁锢着她,唯一的朋友远离了她,她孤身一人,被困在温柔的囚笼里,前无出路,后无退路。
手机屏幕的白光渐渐暗下,重新坠入漆黑。
林愿缓缓闭上眼,酸涩的温热液体无声溢出眼角,顺着鬓角缓缓滑落,浸湿了枕巾,凉得刺骨。
身后的池屿世依旧睡得安稳,无意识地微微收紧手臂,将她抱得更紧,低沉缱绻的呼吸轻轻洒在她的发顶,温柔缱绻,温柔得残忍。
林愿静静躺着,眼底一片荒芜死寂。
天亮还遥遥无期,而她的人生,好像也看不见半点前路光明。
爱不敢深爱,恨不忍痛恨,逃无路可逃,留万般煎熬。
她终究,彻底走投无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