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的冷光惨白刺骨,死寂绵延。
池屿世立在病房门外,修长的身形陷在浓重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指尖早已没有烟火温度,被火星烫出的灼痛层层泛开,可这点皮肉之苦,比起胸腔里翻涌的、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慌与悔恨,渺小得不值一提。
她始终没有推门。
隔着一层厚重的门板,听着屋内仪器规律的滴答声,听着里面那个人微弱、细碎的呼吸声,那双盛过深海温柔、也藏过嗜血阴翳的湛蓝眼眸,此刻死寂沉沉,翻涌出尘封多年的、无人知晓的旧忆。
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。
年少孤僻,性子冷戾,生来就不懂何为包容、何为放手。旁人贪恋热闹烟火,唯独她偏执又孤绝,想要的东西,必须完完全全属于自己,容不得半点分享,容不得一丝偏移。
那时她养过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。
毛软、眼净,小小一团,白净温顺,乖乖窝在她掌心取暖,是她灰暗孤寂的童年里,唯一一点专属的暖意。
年幼的池屿世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。
她不许佣人随意触碰,不许旁人逗弄,更不许这只小猫靠近外界分毫。她把小猫圈在专属的院落里,寸寸看管,偏执地占有它所有的亲昵、所有的依赖。
她要这只小猫的全世界、所有的温柔与乖巧,只属于她一个人。
那时的她尚且年幼,偏执的恶意已然生根:我的东西,只能看着我,只黏着我,心里眼里,只能有我。
可小猫终究是生灵,天性爱热闹,爱自由。
那天午后,隔壁院子来了别家的猫咪,活泼灵动,隔着栅栏轻轻叫唤。她亲眼看见,那只日日依偎着她、只对她温顺的小白猫,挣脱了她的手心,蹦蹦跳跳地跑过去,贴着别的猫嬉闹、撒娇,把原本独属于她的温柔,分走了大半。
那一刻,没有哭闹,没有愤怒的叫嚣。
只有彻骨的阴冷,彻底覆满了年少的池屿世的心脏。
她见不得。
半点都见不得。
见不得属于自己的偏爱被分走,见不得自己的所有物,心里装了别人。
当天傍晚,她亲手处理了那只白净温顺的小猫。
亲手。
终结了那团纯白的性命。
从此世间再无那只讨好别人的猫,再也没有东西,敢从她身边分走半分爱意。
这件事被她封存在记忆最深处,多年未曾触碰,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权势、冷漠、伪装覆盖。
可此刻隔着门板,想起屋内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抢救回来的林愿,看着那道单薄、干净、向来温顺白净的身影,尘封的记忆轰然炸裂。
一模一样的白净。
一模一样的温顺。
一模一样的,她拼命禁锢、拼命独占,却依旧留不住的赤诚。
她忽然就懂了自己。
她从来没有变过。
从小到大,她的爱都是囚笼,是占有,是极端的禁锢——要么完完全全属于我,要么,彻底归零。
就在池屿世心神震颤、被过往的偏执与罪恶彻底裹挟的瞬间。
病房内传来轻微的、拖沓的脚步声。
原本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的林愿,不知哪里攒来的力气。
药效褪去大半,身体依旧酸软无力,针头还扎在手背,氧气管刚刚被她无意识扯松,顺着肩头滑落。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,一步步缓慢地挪到了病房门口。
纯白色的病房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没有血色的唇,涣散过后逐渐清明的眼眸,单薄脆弱,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平静。
她抬起眼。
隔着门板那块透明的玻璃。
四目相对。
门外的女人一身黑衣,浑身覆满化不开的阴翳与疲惫,蓝眸深邃可怖,藏着血腥的过往与极致的执念。
门内的女孩苍白易碎,安静干净,像极了多年前那只惨死的小白猫。
宿命感轰然压落,窒息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林愿静静地看着她,眼底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昨日的恐惧,只剩下一片耗尽所有爱意与力气的疲惫。
她率先开口,声音沙哑微弱,带着刚苏醒的干涩,一字一顿,轻轻撞在玻璃上。
“池屿世,告诉我……你错了,你后悔了……”
她给她机会,给她唯一的、回头的机会。
“或者……你给我自由。”
只要一句认错,只要一次放手。
这是她最后的期许,也是她们之间,唯一的生路。
门外的池屿世僵在原地,唇瓣紧抿,浑身肌肉紧绷,没有出声。
长久的、死寂的沉默。
空气凝固,冷意穿梭在两人之间,隔着一层玻璃,却像隔着生死,隔着无法挽回的罪孽。
林愿看着她沉默的模样,心口最后一点温热,缓缓凉透。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,却依旧平静,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妥协。
她不想争了,不想逃了,只想求一点喘息的余地。
“你如果怕我跑了,那你等我出院,我们去领证。”
领证,定终身,给她最安稳的名分,给她所有的安全感。
她退让至此。
“我只要三年。”
“三年后我一定回来,好不好?”
三年自由。
三年无拘无束。
三年不用被困在囚笼里,不用在爱与恐惧里日夜煎熬。
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,是她拼尽全力,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点光亮。
玻璃内外,再次陷入漫长的死寂。
池屿世依旧沉默。
她看着门内眼底泛红、卑微妥协的林愿,看着这只被她逼到自尽、遍体鳞伤、却还在温柔给她台阶、给她选择的“小猫”,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过往杀死小白猫的画面、这些日子对林愿的禁锢、昨夜看到她冰冷躺倒在床上的绝望画面,层层叠叠涌入脑海。
她终于彻底想通了。
林愿和那只猫不一样。
林愿不该被她锁起来,不该被她独占,不该为她偏执的爱意陪葬。
林愿本就该是自由的。
她的温柔,她的赤诚,她的人生,从来都不属于她池屿世一个人。
是她错了。
错得彻彻底底。
下一秒。
池屿世抬手,指尖搭上冰冷的门把手。
轻轻一推。
厚重的病房门应声打开。
冷风从走廊灌进温暖的病房,吹散了一室凝滞的气息,也吹散了她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偏执。
她抬步走进来,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单薄的林愿,那双向来盛满宠溺或掌控欲的蓝眸,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悔恨、痛苦与崩溃。
她看着眼前脸色惨白、奄奄一息、还在迁就她的人,喉结剧烈滚动,嗓音沙哑破碎,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颓然,一字一句,清晰开口。
打破了所有沉默,击碎了所有禁锢。
“我不会同意。”
她不会同意领证,不会同意捆绑,不会再用名分和爱意困住她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