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黎的初秋最是温柔。
梧桐碎叶落在小院的铁艺栏杆上,风一吹,便簌簌滚落在青石板地面。阳光透过疏疏枝叶筛下来,落在地毯上,碎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斑。
四岁的池愿盘腿坐在地毯上,小短腿乖乖并拢,怀里抱着柔软的兔子玩偶,正跟着平板里的音频,一字一句软糯地跟读着拗口的荷兰语单词。
小丫头眉眼生得极软,眼尾浅浅的弧度像极了某人,安静乖巧,聪慧得很。林愿对她从无严苛要求,只是定居巴黎这两年,一直坚持让她学着荷兰语,当作一门兴趣,不强求精通,日日听、日日读,慢慢熏陶着。
读累了,池愿终于停下软糯的跟读,仰起白白嫩嫩的小脸,看向坐在藤椅上翻书的林愿。
她小眉头轻轻皱着,满眼懵懂的疑惑,奶声奶气地开口:“妈妈,为什么我要学荷兰语呀?别的小朋友都学英语、学法语,只有我学这个怪怪的语言。”
林愿指尖顿了顿,合上手中的书页。
她垂眸望着自己的小姑娘,眼底盛着经年沉淀下来的温柔平和,指尖轻轻拂开孩子额前细碎的刘海。
温温柔柔的嗓音,轻缓响起:“嗯——可能是为了让你看到更广的世界吧。”
一句温柔的搪塞,温柔又虚假。
哪里是为了更广的世界。
是荷兰,是金发蓝眼的故乡,是那个人年少长大、扎根半生的土地,是林愿这辈子,不敢踏足、却又念念不忘的远方。
她不敢学,不敢碰,不敢听闻一切和池屿世相关的分毫。
便偷偷、悄悄、全部寄托在了女儿身上。
让池愿学着她故乡的语言,算是她漫长余生里,唯一隐秘、无人知晓的念想。
池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小脑袋晃了晃,随即又想起什么,亮晶晶的眼眸眨了眨,继续追问。
小孩子的心思直白又纯粹,藏不住半点疑惑。
“那妈妈, Celeste是谁啊?”
这句名字一出,林愿温柔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池愿没有察觉,自顾自说着平日里的发现,童言无忌,字字清晰:“小姨每次视频,翻到这个名字就会小声骂人,天天骂她,小姨为什么讨厌Celeste呀?”
刑月这两年,终于重新和林愿恢复了联系。
当年的拉黑、失联、彻底断联,没有解释,没有道歉,直到一年前刑月辗转找到巴黎,重新出现在她面前,只红着眼说了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林愿没有追问缘由,也没有怪她。
过往种种困顿绝境都熬过来了,早已没什么放不下的怨怼。
只是刑月性子依旧刚烈火爆,常年待在国外,隔三差五就会来巴黎看她们母女,陪池愿玩闹,疼小姑娘疼得入骨。
可池愿无意间发现了秘密。
小姨的手机备忘录里、私密相册里,存着一个名叫 Celeste的名字。
只要看到,小姨就会冷脸、会骂人,会难得露出戾气,像极了心里藏着极深的恨与意难平。
林愿沉默两秒,压下心底那点翻涌的旧绪,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意,伸手揉了揉小姑娘软乎乎的脸蛋,语气轻描淡写,故作随意:
“不知道啊,你小姨就那样。”
她不愿深究,不愿触碰。
Celeste
荷兰名
是塞莱斯特的本名,是当年荷兰支线所有纠葛、拉扯、爱恨决裂的源头,是刑月这辈子,爱不到、放不下、又恨不尽的人。
当年所有人的结局,都烂在了风里。
刑月放不下她的意难平。
林愿放不下她的旧情深。
两个固执的人,隔着山海,各自念着各自的执念,各自困在各自的余生里。
池愿听不懂大人世界的弯弯绕绕,听妈妈这么说,便乖乖哦了一声,不再追问。
她重新抱着小兔子,趴在地毯上,试着用刚学会的蹩脚荷兰语,小声念着简单的短句。
软糯稚嫩的语调,落在风里,轻轻浅浅。
林愿靠在藤椅上,静静看着阳光下无忧无虑的女儿,眼底温柔依旧,心底却漫开一层浅浅的酸涩。
她骗了孩子。
学荷兰语从不是为了看更广的世界。
只是因为,她这辈子忘不掉那个荷兰长大的人。
刑月骂人也从来不是性格古怪。
只是因为,有些人一别经年,爱恨都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暗处,岁岁年年,独自煎熬。
小院阳光正好,岁月安稳温柔。
可成年人的世界里,所有人的释怀,都是假装的。
她守着池愿,守着平静的余生,看似彻底新生。
唯有她自己清楚。
她这辈子,心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。
就像她给女儿取的名字,就像她执意让孩子学的语言。
全都是藏了一辈子的,放不下的池屿世。
巴黎的秋日午后,阳光温柔得恰到好处。
街边的梧桐落了薄薄一层碎叶,空气里带着清甜的桂花香与晚风的暖意,整条街道静谧又温柔,是外人眼中最适合滋生浪漫的光景。
那位追求了林愿数年的华裔绅士,特意等在了她公寓楼下。
他身姿挺拔,气质温润,手里捧着一束干净素雅的白色洋桔梗,褪去了往日的温柔陪伴与分寸克制,眼底带着郑重又恳切的认真,拦住了准备出门的林愿。
几年朝夕相伴,数年默默守候,他从未逼迫,只是日复一日,用最体面的温柔陪在她母女二人身边。看她独自撑过四季,看她温柔内敛、孤身自愈,也看她眼底永远藏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。
今日,他终于鼓起勇气,奔赴一场明目张胆的深情。
“林愿。”
他站在暖光里,声音沉稳真挚,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客套,字字郑重。
“我陪了你三年。”
“我知道你心里好像装着过往,知道你一直封闭自己,不肯接纳新的生活。我不急,也从不勉强。”
“但我是真心想照顾你,想照顾小愿一辈子。”
他往前半步,目光坚定,带着余生皆予她的笃定。
“嫁给我吧。我会给你安稳的家,给小愿完整的童年。往后余生,我护你们母女周全,过往所有的遗憾和委屈,我都替你抚平。”
直白的告白,坦荡的心意,热烈又真诚。
放在任何人身上,都是无可挑剔的良缘。
温柔、专一、踏实、满眼皆是她。
可林愿只是静静看着他,眼底平静无波,没有丝毫动容,只有一如既往的清冷疏离。
这些年,听过太多这样的告白,见过太多奔赴而来的温柔。世人皆以为,她被困苦过往困住,只需一场新的浪漫,便能彻底释怀重生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不是走不出来,是她根本不想走出来。
她的心早在多年前,在堇南市那座别墅里,在那场生死爱恨里,彻底遗落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旁人再好,再温柔,再合适,都入不了她的心,填不满她的空缺。
林愿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,也谢谢你的心意。”
“但我不会嫁给你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坦然又平静,没有愧疚,没有犹豫。
“我这辈子,不会再和任何人组建家庭,不会再爱任何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