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澜,你终于醒了。”来人关上门,端着一碗药汤,泰然自若地走过来。
那人正是霖禁阁阁主。
上身一袭妆花缎交领贴里袍,暗猩红底。
外罩赭色实地纱罩甲,襟上鎏金铜扣暗哑无光。
一寸窄绦勒作腰封,将那袍裾收束得干净利落。
下着膝襕收口袴褶,小腿以玄色行縢层层缚紧。
足蹬玄色牛皮直缝靴,靴头微翘,靴底洁净如新。
这不正是从前在那乱葬岗上、状如铁锈的女子?
他惊慌失措地穿回上衣,胡乱系上衣带,道:“我怎么会在这儿?”
宁琰放下汤药,认真望着他,道:“侍从跟我汇报,说有个持着阁主发带的年轻公子,要进来霖禁阁赌钱。我猜那个人一定是你,可等我赶到,你已经被打晕了。”
这么说,是宁琰及时阻止了那个庄主和小厮取他性命。
听澜语塞,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赌钱的事。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?”宁琰一双修长眉宇微微皱着。
听到她这么说,听澜想起他一路寻找霖禁阁的缘由,瞬间急火攻心,又咳出一口黑血。
宁琰像当初他照料她那般,舀了一勺药汤,用唇尖试探温度,觉得不烫,才把勺子送到他嘴边。
听澜抹去嘴角的血,用眼角瞥了一眼那口褐色的液体,下意识抬起手要去打翻,手指触到她微凉的指尖,却在半空停住一瞬,缓缓握紧,默默退开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听澜双眼清亮,忽然问道。
宁琰微微一怔,放下药碗,低声道:“阿琰。”
听澜嗤笑一声,冷冷道:“宁琰,你为什么要骗我?”
宁琰垂下眼帘,没有辩驳。
听澜逼近她,目光灼灼,一字一句道:“北祺王府一家老小二十六口人,是不是你杀的?”
“是。”宁琰云淡风轻地答道。
听澜没料到她如此坦然就应承下来,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,颤声道:“那日,在芸苔山乱葬岗,你答应过我什么?”
宁琰眼睫缓缓抬起,眼神空洞,一字一顿道:“不再杀戮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听澜的胸膛起伏了一下。
宁琰平静解释道:“他家本来就在屠戮名单上,任何人或事都改变不了,这便是我生来的夙愿。”
听澜瞠目结舌,半晌才道:“所以你就可以违背承诺,肆意伤害他人性命?”
宁琰淡淡道:“我是答应过你不再杀戮,我也做到了,除了北祺王一家,我没有伤害别人。”
听澜冷笑道:“是么?那赌坊又是怎么回事?串通、杀黑,甚至断指……这些难道不是你默许的?”
宁琰道:“赌坊之事我不知情。”
听澜道:“可你是霖禁阁阁主。”
宁琰道:“地下都由霖禁阁的司雷使掌管,与我无关。”
听澜倒吸一口气,忽然咧嘴笑道:“那你这个阁主管什么?”
宁琰再次沉默。
听澜从怀里取出发带,扔到脚下,道:“宁琰,早知你毁约,我断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怎样?”宁琰颔首,“不会救我,看着我死在乱葬岗?”
听澜默然。
“你不会那么做,你一定会救我,这是你的本性。”宁琰竟然微微笑了,“听澜,我一直都觉着,你是个好人。”
听澜捏紧拳头,咬牙道:“可我救了一个骗子,一个魔头。宁琰,你背信弃义,原来你真是杀人不眨眼的血衣阎罗!”
宁琰微微仰头,睥睨道:“是,我是血衣阎罗,为了复仇,背信弃义又如何?北祺王府二十六口人都是我杀的,而他们,只是还债罢了。”
听澜已不想再同她争辩,挥了一下衣袖,踉跄后退一步,道:“善游者溺,善骑者堕,宁琰,你迟早也会被那把杀人剑反噬!”
“我等着它反噬我的那一天。”宁琰低头抚摸腰间佩剑,神情平和。
“你……”听澜指着她的食指颤了一下,仿佛气急,憋着气道,“你简直不可理喻!”
宁琰蹲身捡起脚下那条殷红发带,用探究的眼神望向面前人,道:“听澜,我从没告诉你霖禁阁在何处,你是如何找过来的?”
听澜嗤了一声,冷笑道:“拜你所赐,我被太谪医仙赶出来了,既然无处可去,何不前来与你了结恩怨?”
宁琰手握织锦,沉下脸色:“你救了我一命,于我有恩。”
听澜纠正道:“现在只有怨。”
宁琰仿若无闻,探出一只手,似要轻抚他的面颊:“你对我有恩,又不肯收我钱财,这可叫我如何是好?”
听澜闪身避开,倏忽拔出她的腰间剑,雪亮的剑光映照过宁琰的眉眼。
“那一日,我就该把你这魔头扔在乱葬岗!”
宁琰扑了个空,却配合着舒展双臂,迎向剑锋,阖上双目,缓声道:“这条命,始终都掌握在你手里。既然你要取回,那便动手罢。”
凛冽的剑锋一闪,直指她心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