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何?”宁琰托起他那只残缺的右手,那段殷红发带不知何时已从她掌心抖开。
她一圈一圈,重新缠绕在他仅余的拇指上,绕指的动作轻缓而专注,一如当初在洞窟里那般。
“我付你高额酬金,聘你做霖禁阁的医师,以你的医术,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你怎么就不明白呢?”听澜猛然挥臂,将她轰开,可那一截殷红仍牢牢绕在指上,挣不开,也甩不脱。
“你挣的那是黑心钱,我可受不起!”
宁琰被推得往后撤一步,她自嘲地撇下嘴角,锁骨下方的血梅似乎又洇开了些。
吱呀——
木门骤然大敞。听澜喜上眉梢,不管不顾,拔腿便往外扑去。
忽然,一左一右,两只铁钳般的手掌无声掐了上来。
“你们……放开我!”两名虎背熊腰的黑衣侍卫将他凌空架起,不由分说,把人往榻上带去,听澜踢蹬着双腿,却挣不开分毫。
他被放倒在锦被上,脊背刚一沾榻,裂痛便层层递来,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,五官扭作一团。
宁琰冷眼看着,踱至案几前,目光扫过那几碟精致的糕点,随即抬眸,朝两名侍卫略一示意,便跨过门槛,不再回头,只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:
“不吃,就一直放着,放到他吃为止。”
阁主的身影方才消失,木门便从外面牢牢拴上,黑漆漆的上闩声直锯进耳膜里。门前人影晃动,四名黑衣侍卫轮番把守,铁塔般钉在那里。
听澜抚着后背,侧躺在榻上低低呻吟了几声。屋外那人脚步离去的声响还在耳际盘桓,听澜心底泛起一片寒凉。
这哪是什么金镶玉砌的高阁,分明是一座活死人的囚笼。
他撑起身,望向那桌已经凉透的精致糕点。
宁琰这一手,用意不言自明。
听澜从指间一点点取下那截殷红发带,低头看了片刻,轻轻搁在枕畔。
想当年,为了自由,他可以自行削断一只手掌。如今,又怎会屈从于霖禁阁阁主的淫威,不过是饿上几日罢了。
——除非她宁琰乐见其成。
这样想着,他蜷起身子,竟慢慢悠悠阖上了眼。
翌日,糕点撤下,换作一桌山珍海味。
天光从窗棂挪到墙角,又从墙角沉入暮色。听澜未曾动筷。
第三日,山珍海味撤下,换作一桌家常炒菜。
青菜豆腐,白米馒头,冒着烟火气息。听澜蜷在榻上,面朝里墙,看也不看那案几一眼。
“阁主,”侍女屈膝,低声禀报,“听澜公子已经面色发白,嘴唇脱皮。但那一桌饭菜,还是未动分毫。”
宁琰执剑之手略滞,剑锋随即横削而出,拦腰斩断练功房中那盆虬枝老松。
松针簌簌,木屑纷飞,断口如镜。
“撤了。”
“阁主是说……”侍女抬眸,小心窥她脸色。
宁琰手臂一震,剑刃上木屑尽数抖落,刃面光可鉴人,映照出她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。
“全部撤下。”她送剑入鞘,声冷如铁,“不许再上饭菜,就让案几空着。”
侍女领命退下,宁琰拾级而上。
每踏一步,靴底便叩在台阶上。越往高处走,脚踏地板的回声越空明,仿佛这整座楼阁只剩她一人。
行至顶楼,黑衣侍卫皆垂首让道。她于门前站定,一只手后负,一只手搭在腰间焰杀剑上,微微侧耳聆听。
方才上楼,她故意将步子踏得又沉又缓,木阶传音,他在里头不可能听不见。她在外头,等他先出声,哪怕只是拍门的动静。
须臾,烛光爆开一粒火星,又归于沉寂。
宁琰依旧立着,面上不见喜怒,而那只负在身后的手指,无声地攥紧了。
“告诉西杉,”宁琰转头,吩咐道,“叫她在隔壁小灶另备一锅卤肉。不用端去房内,就搁火上煨着。”
侍卫垂首领命。她转身下楼,一步一阶,不似方才那般刻意用力。
再度回到练功房,她拂袖坐定,翻开案上一册秘籍,她的目光落在那排龙飞凤舞的字上,手指却停在书页边缘,久久不曾翻动。
砰——
门被撞开。西杉跌跌撞撞闯了进来,气息不匀,却仍竭力压着嗓子:“阁主,那听澜公子,似、似乎昏迷不醒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