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……”他垂下眼帘,声音低了半寸,“你能不能让她们都退下。”
宁琰侧首,只递去一个眼风,西杉便垂首领命,三名侍女鱼贯退下,房门轻合,脚步声渐远。
“粥搁了一会儿了,要不要再叫她们热一热?”宁琰见他暗自松了口气的模样甚是有趣,便往后一靠,在那把梨花木椅上坐下,端着姿态,饶有兴味地瞧他进食。
“我觉着刚好。”听澜舀一勺粥送进口中,不咸不淡道。
这倒是实话。粥温得恰到好处,米粒炖得绵软,青菜也带着一丝清甜。他又舀了一勺,眼睑始终垂着,不去看她。
一碗粥见底,听澜搁下碗,终于长舒一口气。他随手在桌上抹了两把,揩去指尖油渍,又伸手去抓糕点。
他是真饿坏了,咬一口荷花酥,酥皮簌簌落于掌心。他一面嚼,一面恨恨地想,阿琰也真是够狠心,直等着他饿到命悬一线,才肯进这扇门。
三日!她倒是沉得住气,亏他还救过她一命。
想到这里,他用力一口,把剩下半块酥全部塞进嘴里。
宁琰歪在梨花木靠椅上,端着回青瓷杯,静静地从杯沿上方瞧他,他腮帮子已经塞得鼓鼓囊囊。
她就着喂过听澜的杯子抿了口茶,茶水苦涩回甘,随后轻轻搁回桌面,如霜的眉目融化些许,仿佛连房中缭绕的熏香,都跟着爽朗了几分。
听澜风卷残云,将桌上饭菜扫个干净。西杉适时上前,又添了两盘刚出锅的家常炒菜。
他抬头一瞧,蒜苔油亮,肉丝冒着热气,伸筷便夹,吃到一半,才忽然想起身侧已许久没有声息。
侧首去望,那把梨花木椅上,空空如也。
“真是神不知鬼不觉。”他悄声嘟囔一句,又拔高些许嗓门,“姑娘,你家阁主呢?”话出口,才觉着心头那根弦仍紧紧绷着,他有些担心她又来逼迫。
西杉抿唇,轻轻笑了一声:“听澜公子,此刻已是亥时了,阁主大人已去歇息。她吩咐说,叫您也早些安歇。明日之事,明日再来商量。”
听澜搁下竹筷,面上浮出几分疑惑:“明日还有什么事?”他都已经不再绝食了,她宁琰还要怎样?
西杉微微欠身:“这个,阁主不曾交待。”说罢,她转过身退下,再回来时,手中捧着一叠崭新的玉色襕衫,递至听澜面前。
衣料叠得齐齐整整,针脚细密有致,袖口滚着一道素银的边,在烛火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听澜摊着两手油污,指尖刚探出去,又倏地缩了回来。
西杉低垂眉目,一板一眼,极为恭敬道:“阁主吩咐说听澜公子的衣裳叫她弄脏了,这是赔礼。”
听澜低头,扫一眼胸口衣料,麻布纹理间,还粘着些许荷花酥的碎屑,细白细白的,忽然就想起方才,宁琰虎口卡住他下颌,指腹粗粝微凉,力道不容分说,那碎屑便是这样落进来的。
“咳咳……”他掩面轻咳两声,窘色自耳根漫上来,忙不迭接过那叠崭新的襕衫,袖子一挥,“那你代我谢谢你家阁主了。”
挥袖的姿态略显急躁,倒像是在赶客。
西杉压住嘴角忍着笑,欠身退下。门扉合上,又响起了从外上栓之声。
听澜将怀里那叠衣裳小心搁置榻上,拿手在自己衣摆上正反揩了两把,蹭净油渍,才敢伸手去摸。
手掌触上去,划过寸余,料子滑而凉,饶是他从没穿过,也知道这是上等的布料。
他抚着衣角,怔了半晌,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,末了只闷闷哼了一声:“什么赔礼,这么贵重,肯定是想收买我。”
听澜独立桌前,脚边蚰龙耳炉的熏香袅袅未散,面前杯盘狼藉,腹中饱胀。
三日饥馁,一朝填满,胃里是暖了,心头却比那尊蚰龙耳炉更沉重。
明日宁琰定会再来。她费这些周章,摆这些排场,图的不就是叫他点头,效力霖禁阁么?
听澜望着自己那只残缺的右手,好不容易重获自由,如今却又要叫他弯下脊梁,给一伙开赌坊、受雇刺杀的组织当门客?
“那不是打师父的脸么。”他唇瓣翕动,挤出极低的一声。太谪医仙的弟子,沦落到为霖禁阁卖命,光是想想,便觉得愧对那位花甲老者,愧对他捡拾过的每一味草药。
可是他已经没有师父了。天地虽大,他现在竟想不出,除了霖禁阁,还有何处可去。
那叠玉色襕衫静静躺在枕畔,枕畔里侧还搁着一段殷红织锦发带。听澜盯着它们看了许久,忽然烦躁起来,一把将衣裳推到卧榻角落。
他吹熄烛火,翻身面朝里墙。黑暗中,胃囊沉沉,心事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