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孩儿在此立誓,势必为父亲报十六年血仇。”
“那么,下一个,又该轮到谁?”
二人身后的司雷使发话,他再次手执灰毫,笔尖自秦州移开,缓缓落至东侧早已描出的梁州,笔锋挥洒片刻,接着一顿,写下“东骏”二字。
“阿琰,过来。”司风使扶起宁琰,将她引至案边坐下,自己也在旁侧落座。
司雷使面色沉沉道:“头回绞杀北祺王时,我们犯了大错,导致霖禁阁伤亡惨重,差点叫阿琰也命丧黄泉。这次对付东骏公,须得步步为营,不容半分差池。”
司风使冷笑一声,道:“东骏公的势力远不及北祺王,为何不直取咽喉,给他个痛快?”
宁琰在母亲身旁不发一声,只瞧着地图上圈出的地界。
“是,东骏公是不及北祺王。”司雷使不慌不忙,执起茶壶,给正在气头上的妹妹斟了一杯茶,缓缓推至她面前。
“韧洁,北祺王辛极是你丈夫的亲弟弟,十六年前,他背叛了自己的长兄,若非胞弟辛极以假意拖住辛守炎,以守炎的身手,辛啸羽必不能将他一击毙命。”
司风使握杯的手骤然收紧,那双漂亮的柳叶目叫泪水洇湿一片。
“十六年前,先皇召守炎赴红莲池夜宴,谁知——”她喉间一哽,咽下泪声,“竟是那狗贼辛啸羽设的局!守炎遇刺,当夜,全府满门被屠。”
她阖上双目,面纱叫泪痕浸出两道浅浅的印,接着道:“我习过西域屏息之术,遁入深水才逃过一死。”
宁琰默默递上一方丝帕,替母亲轻轻拭去眼角泪痕,裘韧洁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,缓了缓气息,另一只手描摹着她的眉宇,声气渐渐稳了下来:“那一日,幸亏你尚在省外随我兄长求学,才保住守炎最后一丝血脉。”
听着母亲声泪俱下的控诉,宁琰心口似有火烧,脑海中却浆糊一片。
裘韧洁泪痕未干,慈爱无比地望着女儿的面庞,道:“你的父亲,是先皇嫡长子,文韬武略,无一不精,领兵打仗,战无不胜。他生平爱着红色战袍,每回出征,敌军远远望见便闻风丧胆,世人皆唤他为‘血衣侯’。”
宁琰眼睫微微一动,垂首望向自己的一身红衣。
六岁之前的记忆,她似乎全然忘记了,连带着父亲的模样一同埋入深土。或许是当时太过年幼,也或许是那场红莲池事变太过血腥惨痛,记忆便自行封了口。
“阿琰。”司雷使唤她一声,手掌用力捏了捏她肩头。
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,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肩骨,宁琰霎时回过神来,脑海中那团浆糊叫这一捏驱散些许。
“你身上肩负的,是你父亲辛守炎的血脉,以及我裘氏一族的荣辱。”司雷使深深望了一眼宁琰,适时收回手,“若是你父亲还活着,当今龙椅上坐的,便不是那狗贼辛啸羽,而是你父亲辛守炎!”
“先皇辛沅开国登基之后,你父亲被立为太子,留守京城监国。在内,他执掌东宫卫队,三千甲士只听他一人号令;在外,逦朝的运河、罗织、香料,更是无一不由他掌管。
“运河是帝国的咽喉,罗织是国库的命脉,香料是远夷的贡道,这三样握在手中,便是握住了逦朝半壁江山!”
他张开双臂,玄色衣袖展开,如撑开一方暗夜,而声量如钟,字字如凿:“辛守炎才是真正的储君!而你,宁琰,是他留存于世唯一的血脉!”
“宁琰时刻谨记于心。”
裘韧洁颔首,眼角泛着未褪的红晕,道:“太子守炎一朝遇刺,辛啸羽便堂而皇之登上帝位,红莲池伏击长兄一事,当夜即被封存,所有卷宗,悉数锁入西净公凌渊楼的密档之中,永不见天日。”
“既然红莲池之事已被封存,母亲与舅父又是从何得知仇家是谁的?”宁琰蓦地想起与听澜的许诺,声音不觉低了几分,“阿琰只是不想错杀无辜。”
裘韧洁与兄长裘韧讳交换了一个眼神,他一振玄色衣袖,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缓缓摩挲案沿,深邃双目躲在白银面具之后。
“阿琰,你尚且年轻,又未经历过朝堂之事,自然不明白其中玄机。”
裘韧讳款款道来:“要看出谁是你的杀父仇人,这并不难。红莲池之事后,谁从辛守炎手上获益最多,谁就是你的杀父仇人。”
他竖起一指,道:“其一,新皇辛啸羽夺了你父亲的储位,登基称帝,他,便是主谋。”
他再竖一指,接着道:“其二,北祺王辛极,也就是你父亲的亲弟弟,经此一役,获得了辛啸羽分封的北逦运河管辖权,集运河、漕运、秦州军政与河道巡查于一身。他从前不过只有区区造船权,一夜之间权倾朝野,必是出了大力。此人,便是最大帮凶。”
宁琰点头,若有所思。
裘韧讳竖起第三指,继续道:“其三,魏迟。此人原是辛啸羽麾下的一介无名将士,红莲池之事后一跃获封为东骏公,分得了你父亲从前执掌的罗艺之权,必是帮凶之一。
“其四,陈育。一个寒门文士,出身瀚州,无权无势,红莲池事后却获封南焯公,接管了你父亲从前执掌的逦朝香料。此人,自然也是帮凶之一。
“最后一个,西净公舒璟。此人原是先皇辛沅的史官,秉笔直书之职,却不知怎的成了辛啸羽的心腹,那些皇家秘闻、宫闱阴私,尽数被他出卖给了啸羽。红莲池刺杀长兄、篡位登基的始末,也正是此人一手封存于凌渊楼的密档之中。他以史官之名,行灭口之实,亦是帮凶。”
“这些杀害你父亲、瓜分你父亲权势之人,我们需一个一个除去。”裘韧讳稳稳呷下一口半凉的茶,指尖点在地图东侧,“下一个,便是身处梁州的东骏公——魏迟。”
“阿琰,”裘韧洁玉葱似的手指轻柔地抚着她的鬓发,却字字泣血,“你要叫这些害死你父亲的人,付出同等代价!”
“宁琰明白。”
她手按剑柄,心中将这几人名号默念一遍,像是在替父亲签下这份迟到了十六年的催命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