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司雷使大人,”流砂恭敬道,“那人流砂已打听明白。他名叫听澜,原是太谪医仙的座下弟子,因在芸苔山救过阁主一命,便被阁主招揽了,如今已聘为霖禁阁医师,月银二十两。”
“秦州一战后,阿琰重伤失踪,便是这人救的?”裘韧洁问道。
“千真万确,司风使大人。”流砂垂首道。
“如此说来,此人医术倒算高明,阿琰留他在身边,情有可原。”裘韧讳面色缓了下来,复又执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美酒。
裘韧洁眉心微蹙,又问:“此人武艺如何?”
“据流砂所知,此人不会一丝武艺。前几日他进城买药,叫两个地痞堵在巷中,毫无还手之力,还是阁主亲自赶去救下的。”
裘韧讳一面饮酒,一面自杯沿上方打量妹妹那张掩在白纱下的脸,楼下歌舞声浪一波接一波涌上来,满堂喝彩如潮,他却在这片喧哗中忽然拍案一笑:“韧洁,这下你可放心了?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。”
裘韧洁眉心仍微微蹙着,道:“我倒不是担心此人会伤了阿琰,只是昨日……”昨日与他那不经意的对视,竟叫她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,久久不能平复。
“母亲,舅父大人。”门外响起宁琰的声音。
裘韧讳扬手,流砂无声退入暗处。
“阿琰,进来罢,我们都在等你。”裘韧讳声色恢复如常,举起杯盏轻抿一口。
门自外推开,宁琰腰间别剑,跨步而入,目光扫过窗前对坐的二人。
“坐。”裘韧讳抬手示意。
“长兄可是想到了如何对付东骏公的法子?”裘韧洁揽过宁琰,让她坐于身侧。
裘韧讳并不急着回答,推开杯盏,轻轻一笑,道:“韧洁,你现在还会饲养天玑蚕么?”
“长兄莫要取笑我了。”裘韧洁眉目舒展开来,面上难得透出几分松弛,“这些活,从前都是府里的蚕娘在做,裘家世代奉祀,你我别说天玑蚕,便是连条蚂蝗也养不活。”
宁琰默然听着,她知悉父亲从前掌管过逦朝罗艺,这天玑蚕便是其中最隐秘的一环,其丝出如银,刀枪不入,历来只供东宫。
“《农政要衍》有载,以天玑蚕之丝,织就七星璇玑甲,刀枪难入。”随即,裘韧讳声色转沉,“只可惜,辛守炎一朝遇刺,天玑蚕便尽数落入魏迟之手,此后织就的七星璇玑甲,悉数上供给了啸羽的御军。”
说罢,他抬眼望向宁琰,白银面具后的目光深不见底。
宁琰握紧骷髅龇牙的剑柄,焰杀剑在鞘中发出一声颤鸣,几欲脱鞘而出。
“他夺了我父亲的东西。”她喉间迸出嘶哑低吼,“我要叫他血债血偿!”
“阿琰,”裘韧讳探手过来,握住她攥剑的手腕,仿佛一道锁链扣落,“这次你万万不可冲动,魏迟的人头,要留到最后再取。”
宁琰侧首,与他对视,目眦欲裂,那双平素木然的瞳仁深处,此刻翻涌着漆黑的质问。须臾,她缓缓松开剑柄,指节一根一根松开,骨节仍在咯咯作响。
“听完你舅父所言,阿琰。”裘韧洁适时出言,语调柔缓,指尖轻轻梳拢宁琰的鬓发。
“天玑蚕落入魏迟手中后,此人将蚕娘尽数灭口。”裘韧讳叹道,“养蚕之术,从此只授予魏家子孙,哪怕我们即刻屠了魏氏满门,夺回蚕种,也无人再能养活它们。”
“我府上那么多蚕娘……”裘韧洁攥拳拍案,柳叶目骤然缩紧,“此人好歹毒的心肠!”
“此人歹毒,且绝顶聪明。”裘韧讳话锋一转,“韧洁,你可还记得七星璇玑甲的致命缺陷?”
裘韧洁道:“七星璇玑甲,不怕刀,不怕剑,唯怕火。”
“没错。”裘韧讳颔首,“此人聪明之处在于,他改进了七星璇玑甲的致命缺陷,令它再不畏火。”
“这如何能够……”裘韧洁眼中掠过一丝不可置信。
“他得了啸羽的助力,召尽天下能工巧匠,造出了万牵机。”裘韧讳搁下手中杯盏,“我疑心他不止改进了织线工序,还在甲上添了别的涂料,否则断做不到防火。”
“怪不得长兄拦着不叫我们直接取魏氏性命。”裘韧洁叹了一声。
裘韧讳轻搭她的手腕,道:“韧洁,我心中的痛苦与不甘,从不消于你。”
“那我们应该怎么做?”宁琰问道。
“魏迟此人虽聪明歹毒,倒也不是没有弱点。”裘韧讳重又执壶,给自己满斟一杯,“许是上天报应,他平生子女多夭亡,其中最小的女儿,也就是他的第九个孩子,我听说,他宠爱至极。”
他搁下酒壶,指尖在案上朝宁琰的方向轻轻一叩,继续道:“近日霖禁阁的暗桩探到,魏迟携他那多病的夫人去了芸苔山,求医于太谪医仙,府中只余零星几个孩子守家。”
白银面具后的目光微微一挑,裘韧讳的声调沉了半分,“阿琰,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