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泉州一夜落冷雨,城中村破屋四面漏风,冷风顺着窗框破洞钻进屋,满屋子裹着浓重的潮气与霉味。林秀莲刚生完孩子不满半月,身子虚得站不稳,三个儿子挤在一张铺着破旧棉絮的木板床上,大娃三岁、二娃两岁、襁褓里的老三才落地十几天。米缸早已见底,前日仅剩的半袋玉米面熬成稀粥,当天就见了底,房租拖欠整整三个月,房东撂下狠话,三天之内再不凑钱,就把母子的行李全数扔到露天巷口。
夜半三更,原本睡得安稳的老三忽然浑身滚烫,细小的身子不停抽搐,哭声微弱又嘶哑。秀莲伸手一摸额头,烫得吓人,急得心口骤然一紧,慌忙摸遍身上所有衣兜,角角落落翻了个遍,只搜出三块七毛零钱,连最便宜的退烧针钱都凑不齐。
“乖乖不哭,娘一定想办法救你。”秀莲裹紧身上打满补丁的薄褂,用旧棉袄把襁褓裹严实,叫醒睡眼惺忪的老大,叮嘱他守好弟弟,自己抱着高烧的小婴儿,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水往城郊社区卫生院赶。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,产后没养好的腰腹阵阵坠痛,走半个钟头才挪到医院走廊。
值班大夫简单测过体温,眉头紧锁:“孩子急性肺炎,高烧三十九度八,必须立刻住院输液,先预交八百块住院押金。”
秀莲攥着怀里襁褓,声音发颤:“大夫,我身上只有三块多钱,能不能先给孩子用药,我后面慢慢凑钱补上?”
大夫面露难色,摆了摆手:“医院有规矩,不交押金没法开药住院,没钱就去别处想想办法。”
被拒之后,秀莲抱着孩子蜷缩在冰凉的长条木椅上,走廊白炽灯惨白刺眼,怀里宝宝时不时喘不上气,微弱的啼哭一声声揪扯她的心。这四年接连被四个男人哄骗抛弃,身边没有亲戚没有依靠,同乡阿娟前段时间跟着工厂搬迁去往外地,断了来往,偌大一座沿海城市,她连一个能张口借钱的熟人都找不到。连日积攒的委屈、绝望瞬间绷断,压抑许久的哭声控制不住漫了出来。
“妹子,好好的怎么蹲在走廊哭?孩子病得这么重?”
一声温和朴实的女声从身侧响起,秀莲抬眼,看见一个五十出头、穿着干净朴素家政工装的中年大姐,手里拎着保温饭盒,鬓角掺着几根白发,眉眼和善,正是常年在附近小区做住家保姆的陈桂英。陈桂英是外省过来务工的,今晚雇主家里老人半夜不舒服,她陪着来医院拿药,正巧撞见痛哭的秀莲。
秀莲抹了一把满脸泪水,哽咽回话:“大姐,孩子高烧肺炎要住院,我一分押金都拿不出来,实在走投无路了。”
陈桂英顺势坐到她身边,伸手轻轻探了探婴儿额头,倒吸一口凉气:“烧得这么厉害可拖不得,你家里男人呢?怎么就你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医院?”
一句话戳中秀莲心底伤疤,积攒四年的苦楚再也藏不住,断断续续把十九岁离家进山、接连遇上赵强、吴凯、孙哲、吕峰四个男人,四年三次怀孕生子,男人全数卷钱跑路、杳无音讯的遭遇全盘说出。
陈桂英越听眉头皱得越紧,听完长长叹了口气:“可怜的姑娘,遇上的全是心术不正的白眼狼。我在外做保姆十几年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,从没见过接连遭这么多磨难的。”
秀莲红着眼眶:“我当初一心盼着安稳过日子,以为遇见真心人,次次掏心掏肺,到头来只剩嗷嗷待哺的孩子,老家爹娘还蒙在鼓里,时不时打电话催我寄钱供弟弟读书,我连说实话的胆子都没有。”
“老家为什么不能说实话?”
“家里重男轻女,爹娘要是知道我未婚连生三子被人抛弃,定然要凑路费过来,强行把我带回山村随便嫁人抵债,三个孩子说不定还要被迫送人。”秀莲低头望着怀里虚弱的婴儿,满心惶恐。
陈桂英沉吟片刻,打开随身布包,掏出一叠现金递过去:“这里一千二,你先拿去交住院押金,剩下的钱买点奶粉和吃食,孩子治病要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