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张脸比远看更耐看一些。
眉毛很浓,眉骨高,眼窝微微凹陷,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邃。
鼻梁挺直,嘴唇薄而抿着,下巴的线条很硬。
陈梧的皮肤不算白,他不是宫里养尊处优的皇子,没有白皙的皮肤,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才会有的颜色,带着一点风霜的痕迹。
但最吸引时佑宁注意的,是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黑,很沉,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此刻,正看着时佑宁,没有畏惧,没有谄媚,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只是平静地、坦然地与金枝玉叶的太子对视。
时佑宁忽然有些不自在了。
他移开视线,走回书案后面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杯,却发现杯子空了。
他把杯子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,抬眼看着陈梧。
“替我倒茶。”
陈梧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茶壶,离他约莫两步远。
他站起来,走过去,拿起茶壶,倒了一杯茶,端着杯子走回时佑宁面前,双手递过去。
时佑宁没有接。
“跪着倒。”
一言落下,反而愣住的是一旁的贺蔚风,他不知道时佑宁是怎么了,明明在自己面前都没什么架子的人,怎么现在还傲慢起来了?
陈梧倒是平静,似乎见怪不怪一样,看了时佑宁一眼,撩了一下袍子,跪了下来,重新把杯子递过去。
时佑宁这才伸手接过。
就在他的手碰到杯壁的瞬间,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梧的手上。
那只手很大,骨节分明,皮肤粗糙,指腹上有薄薄的茧,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疤痕,已经发白了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指甲修剪得很短,干干净净的,没有一丝污垢。
时佑宁看着那只手,忽然想起贺蔚风说的那些话。
住在城隍庙里。
路费是同乡凑的。
真是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野狗。
他接过茶杯,低头抿了一口。
茶有些烫,他皱了皱眉。
“太烫了。”他把茶杯放下,抬眼看向陈梧,“给我重新倒。”
陈梧没有说什么,站起来,重新倒了一杯。这一次他等了片刻,让茶水凉了一些,才端过来。
时佑宁接过去,抿了一口,又说:“太凉了。”
陈梧又去倒。
时佑宁就这么折腾了他四五回,一会儿说烫,一会儿说凉,一会儿说浓了,一会儿说淡了。陈梧每一次都照做,脸上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,倒茶的动作倒是很稳,一滴都没洒出来。
一旁的贺蔚风大气都不敢出。
时佑宁看着陈梧来来回回地倒茶、端茶、倒茶、端茶,心里那点不痛快不但没有消散,反而越来越重。
这个人,怎么就不生气呢?
他想起以前那些被送到东宫来的世家子弟,他稍微给点脸色,那些人就诚惶诚恐地跪地求饶,或者满脸委屈地找母皇告状。可这个人,既不求饶,也不告状,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做着。
傻狗一条。
时佑宁忽然觉得很没意思。
“别倒了,过来帮我磨墨。”时佑宁又说。
陈梧听话地走到书案边,拿起墨锭,开始研墨。
他的动作开始很慢,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时佑宁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墨锭,墨汁一点一点在砚台里晕开,忽然想起自己在游记里写过的句子——
“墨如春水,渐次晕开,如心事般不可收拾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。
“你是琼州人?”时佑宁忽然开口。
陈梧的手没有停:“是。”
“琼州靠海?”
“是。”
“你见过海吗?”
“见过。”
时佑宁想了想,问:“海是什么样子的?”
陈梧的墨锭顿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正常,继续画圈。
“很大,看不到边。”
时佑宁想象了一下看不到边的水面,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他从小在皇城里长大,见过的最大的水面是太液池,池子的那边是岸,岸的那边是宫墙。他从来没想过,一个水面可以大到看不到边。
“还挺想去看的。”他唇嗫嚅,自言自语一般低语了一句。
陈梧只当没有听见,继续磨墨。
时佑宁回过神,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蠢的话。他是太子,怎么能随随便便说出“想去看海”这种话?太傅听到了,又要念叨“君王当以天下为念,不可有私游之心”了。
他清了清嗓子,换了一副表情,端起手边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,随即无情地把茶水泼在了地上。
茶水溅在青砖地面上,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,有几滴溅到了陈梧的衣角上。
陈梧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,不解地皱了皱眉,抬起头,看着时佑宁,“??”
时佑宁就这么与他对视,等着他露出一点更加明显的情绪。
但陈梧只是沉默了片刻,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动,平缓下来。他放下墨锭,走到茶几边拿起一小块抹布,蹲下身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了。
他重新倒了杯茶,端过来,放在时佑宁手边。
整个过程,他没有说一个字。
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时佑宁觉得茶又凉了,不好喝就发脾气倒掉。
对这样的小发雷霆,他重新再倒一杯就是了。
时佑宁坐在那里,看着陈梧做完这一切,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这个人,到底是怎么回事?
他不会生气吗?
不会委屈吗?
不会觉得被羞辱了吗?
……
时佑宁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些准备好的刁难的话,在这一刻全都堵在喉咙里,说不出来了。
他见过的人,要么比他高贵,要么比他低贱,但无论高低,都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——追逐权力,追逐财富,追逐名声。可这个人不一样,他好像什么都不追,什么都不在乎,连皇帝的恩宠都不在乎。
那他到底在乎什么?
自尊?
可现在看来,自尊好像也不怎么在乎。
越平静的人,你越想看他失控的样子。
时佑宁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,却又因为这样隐秘的情绪而兴奋,指尖微微发抖。他拿起书翻了几页,掩盖住自己的情绪。
“我今天心情不好,你回去吧。”
陈梧愣了一下。
“先前母皇让你来看,你如实做了;现在我让你走,你就可以走了。至于去留……你自己决定。”
陈梧看着那个低着头翻书的少年,沉默了片刻,行了一礼:“那,微臣告退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出了书房。
贺蔚风看着陈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凑到时佑宁身边,小声说:“殿下,您就这么让他走了?”
时佑宁翻了一页书,没理会。
贺蔚风仍不死心:“您不觉得他很有意思吗?辞官欸,当着陛下的面辞官,这人胆子也太大了吧?”
时佑宁终于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:“你很闲?”
“我不是很闲。”贺蔚风讨好地说道:“我就是好奇嘛。您刚才还想要刁难刁难他吧?我觉得您做的对啊,陈梧到底在拽什么——”
时佑宁一记眼风扫过去,“我刁难他?你觉得我无理取闹吗?”
“我没有!我不是!”贺蔚风讪讪地闭上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