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刚才讲的,殿下可听明白了?”太傅问。
时佑宁面不改色,点点头:“听明白了。”
“那臣请问殿下,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’一句,何解?”
时佑宁沉默了一瞬。
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,但他刚才走神了,太傅讲到哪儿了他根本没注意。顿了顿,正要开口,余光瞥见右手边有东西在动。
陈梧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时佑宁的目光落在那根手指上,骨节分明,指腹有茧,指甲修剪得很短。那根手指点着书页上的一行字,不偏不倚。
他顺着陈梧的手指看过去。
书页上,太傅讲到的那一段被陈梧用墨笔轻轻圈了出来,旁边还批了几个小字——“推己及人,仁之端也”。
时佑宁看了那行批注一眼,抬起头,对太傅说:“推己及人,仁之端也。”
太傅点了点头,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满意:“殿下能举一反三,很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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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课的钟声敲响了。
太傅合上书,站起身,扫了一眼几个学生:“今日的课就到这里,明日讲《梁惠王》下篇,诸位回去温习。”
众人站起来,行礼送别太傅。
太傅走后,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。几个宗室子弟收拾东西离开了,贺蔚风趴在桌上,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扇子。时佑宁还在翻那本乐府诗集,好像不打算走。
陈梧站起来,准备告退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,沉稳而有规律,像是仪仗。
时佑宁抬起头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他显然知道这个脚步声是谁的。
门被推开,摄政王宗聿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蟒袍,腰间束着白玉带,头发用金冠束起。面容冷峻,眉宇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压。因他的出现,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,站在门口没有进来。
宗聿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,先是落在时佑宁身上,眼神柔和了一瞬,然后移开,落在陈梧身上。
那双眼睛里的柔和瞬间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、冰冷的意味。
“臣参见太子殿下。”宗聿行了一礼。
时佑宁站起来,点了点头:“不用这些虚礼。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上书房,想着殿下应该还在,就进来看看。”宗聿的语气很随意,嘴角含着淡淡地笑,两人说话有一种令人插不进去的熟稔。
他眯了眯眼睛,向陈梧,“这位是……?”
时佑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:“新科状元陈梧,母皇让他入东宫当值。”
“哦?”宗聿挑了挑眉,“就是那位……在御书房辞官的状元?”
陈梧上前一步,行了一礼:“微臣陈梧,参见摄政王。”
宗聿看着他,没有立刻叫他起来。
陈梧就那么躬着身,一动不动。
书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贺蔚风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大气都不敢出。
时佑宁皱眉,用手肘戳了一下宗聿,后者淡淡看了他一眼,才纡尊降贵地开口:“嗯,起来吧。”
陈梧直起身,垂手而立。
宗聿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弯,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:“陈大人的美名,本王早有耳闻。殿试策论,陛下赞不绝口,本王也拜读过,写得确实好。”
陈梧:“王爷谬赞。”
宗聿往前走了一步,离陈梧更近了一些,“本王只是好奇,陈大人既然能在御书房辞官,想必是有了更好的去处?”
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却暗含锋芒。
陈梧抬起头,对上宗聿的目光,声音平稳:“微臣没有更好的去处,微臣只是觉得,自己才疏学浅,恐难当大任。”
“现在又觉得能当了?”宗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。
陈梧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陛下有命,微臣不敢辞。”
宗聿看着他,目光里的冷意更深了。
“不敢辞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笑了一下,“陈大人,你在御书房辞官的时候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陈梧没有说话。
宗聿又往前走了一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。两人不差多少,但宗聿贵为摄政王,向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清贫的人,周身的信息素不自觉地释放出来——血腥味,浓烈的、压迫性的血腥味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陈梧也是天乾,对同性的信息素天生排斥,此刻闻着这股浓烈的血腥味,本能地想要释放自己的信息素对抗。但他忍住了,只是微微垂下眼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宗聿看着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,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。
这个人,不卑不亢,不慌不忙,像一块磐石,怎么砸都没反应。
他想起昨天收到的密报。
陈梧在东宫书房里,被太子刁难了大半个时辰,又是跪着回话又是反复倒茶。
要是换了别人,就算不当场翻脸,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可这个人,据说从头到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该做的做了,不该做的一句没多说,走的时候还帮太子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了。
宗聿不喜欢这种人。
这种人,要么是真的没有脾气,要么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。
无论哪一种,都不好掌控。
而他,不喜欢时佑宁面前出现他掌控不了的东西。
“好了。”时佑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皱了皱眉,那神情无非是在警告宗聿,这里是公共场所,收收味道。
“你来上书房,就是为了认识新科状元?”
宗聿转过身,看向时佑宁,周身的气势还真收敛了不少,变得柔和起来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他笑了笑,“臣就是来看看殿下,既然殿下无恙,臣就告退了。”
他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经过陈梧身边的时候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陈大人,东宫不比翰林院,这里的水很深。你一个寒门子,站不稳的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侍卫跟在身后,门在身后关上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贺蔚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拍了拍胸口:“吓死我了,摄政王今天怎么来了?”
时佑宁没理他,看向陈梧。
陈梧站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时佑宁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?”时佑宁问。
陈梧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沉默了一瞬,然后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“宗聿说什么,你不用放在心上。他这个人……就这样。无非又是些不近人情的话,之前贺蔚风来我身边当伴读,也没少被宗聿‘威胁’。”
贺蔚风连忙点头。
闻言,陈梧看向身旁那个低着头的少年,顿了几秒。
阳光从窗户落进来,落在少年的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。他的头发用玉簪束着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,那里贴着一小块香络贴,边缘微微翘起,露出一小片皮肤。
陈梧移开视线。
“微臣知道了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
时佑宁抬起头,看向那扇关上的门,手里的书页半天没有翻动。
贺蔚风凑过来:“殿下,您说摄政王为什么专门来看陈梧?那神情,不像是小打小闹啊。”跟之前说他两句不同,他甚至觉得宗聿下一秒会拔刀杀了陈梧……
时佑宁把书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幽幽道:“他是在看,母皇为什么要把这个人放在我身边。”
贺蔚风挠了挠头,没太听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