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官跪安,鱼贯而出。宗聿经过时佑宁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的东西,时佑宁没看懂。
大殿里只剩下时霁兰、时佑宁,还有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。
时霁兰靠在御座上,看着时佑宁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:“第一次听政,感觉如何?”
时佑宁想了想:“吵。”
时霁兰笑了,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。她站起来,走下御阶,在时佑宁面前站定,伸手整了整他袍服的领子。
“朝堂就是这样,”她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吵来吵去,吵的是利益,也是人心。你以后要坐这个位置,这些都要学会。”
时佑宁看着她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时霁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宗聿那个折子,你觉得如何?”
时佑宁没想到母皇会问他这个,愣了一下。
时霁兰也不催他,就那样看着他,等着。
时佑宁想了想,开口:“嗯……亲王就藩是祖制,按理说该执行,但宗聿这个时候提出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好像不只是为了恢复祖制。”
时霁兰挑了挑眉,示意他继续说。
时佑宁深吸一口气:“他是想借这道旨意,把不听他话的亲王送出京城。那些亲王走了,朝堂上也就没人能跟他抗衡了。”
时霁兰看着他,眼里的笑意深了一些。
“还有呢?”
时佑宁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母皇让儿臣留下来,是想问儿臣的看法。儿臣的看法是——这道旨意不能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下了,宗聿的势力就更大了。”
说得严重一点,再亲的摄政王也不是同姓宗族,谁知道此番若是依了宗聿,往后大梁是姓时还是姓宗?
时霁兰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“你果然比你太傅说的还要聪明。”
时佑宁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别的什么意思,没接话。
时霁兰转身走回御座,拿起桌上那份奏折,翻了两页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那个新科状元,在你那里怎么样?”
时佑宁又愣了一下,话题转得太快,他差点没跟上。
“陈梧?”他说,“还行吧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
时佑宁想了想该怎么说:“他很安静,做事也仔细。太傅提问的时候,他能在旁边提醒儿臣。”
时霁兰点了点头:“嗯,他读的书多,学问也好,有他在你身边,朕也放心。”嘴角还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,“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能陪你说话的人吗?朕觉得,他就不错。算中他呢,朕也是深思熟虑。”
时佑宁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没想要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确实说过这种话……
去年冬天,他跟父后抱怨过,说东宫太闷了,贺蔚风虽然话多,但说来说去都是那些没营养的东西,没意思。
他没想到父后把他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得,还告诉了母皇。
从宣政殿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时佑宁眯着眼,走下台阶,贺蔚风和陈梧在殿外的廊下等着。
贺蔚风第一个迎上来:“殿下,怎么样?陛下说什么了?”
时佑宁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,径直往前走。贺蔚风跟在后头,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。陈梧走在最后面,一言不发。
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,时佑宁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望向陈梧。
陈梧也停下来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今天朝堂上那件事,”时佑宁说,“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?”
贺蔚风在旁边愣住了,殿下这是在问陈梧的意见?
陈梧顿了顿,开口:“殿下心里已经有答案了,何必问微臣。”
时佑宁盯着他看了几秒,嘴角弯了弯,眼睛眯起来:“哦?你怎么知道我有答案了?”
“殿下,”陈梧说,“一个人的言行会暴露内心所想,就比如,先前殿下紧张,因此显得有些手忙脚乱,来掩盖内心的不足。而此刻,殿下坦然,是心里有底了。”
时佑宁愣住了,他没想到陈梧观察得这么细,连他的步伐速度都记得,观察一言一行,十分细致。
望着陈梧那张冷淡的脸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人,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“你倒是会猜。”时佑宁转过身,继续往东宫里走。
贺蔚风跟在后面,凑到陈梧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你才来多久?我陪殿下这么久都不知道,你怎么知道殿下的步伐多快?你天天数着?”
时佑宁不会理会这种蠢问题,陈梧自然也不会。
贺蔚风站在原地,看着两个人的背影,挠了挠头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他说不上来,但他觉得,殿下看陈梧的眼神,跟以前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。
到底哪里不一样,他也想不明白。
算了!不想了。
他小跑着跟了上去。
-
当天下午,宗聿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接到了消息。
太子在朝堂上留了半个时辰,说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但宗聿知道,以时霁兰的性格,她留太子下来,一定跟那份奏折有关。
他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捏着一枚玉佩,慢慢地摩挲着。
玉佩是时佑宁小时候送他的。
那年时佑宁才五岁,扎着两个小揪揪,踮着脚尖把这枚玉佩塞到他手里,奶声奶气地说“宗聿哥哥,生辰快乐”。
宗聿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朝堂上时佑宁站在御座左侧的样子。
少年穿着杏黄色的袍服,站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。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一些,脸上的稚气也褪了几分,眉眼间多了几分他母皇的影子。
宗聿睁开眼,看着手里的玉佩。
时佑宁长大了。
大到可以在朝堂上站稳了,大到可以参与议政了,大到……不再需要他了。
他把玉佩收进袖中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很蓝,阳光很好,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开了满树的花,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侍卫从门外进来:“王爷。”
“去盯着那个叫做陈梧的。他与太子平日里相处如何,说过什么,做过什么,一一汇报”
侍卫领命退下。
宗聿站在窗前,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棵海棠树上。
他不喜欢别人觊觎属于他的东西。
哪怕那个“东西”,是太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