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道童的话语莫名地在他耳边一遍遍回响,赵匡胤支起耳朵,听见那声音越来越明晰:
我不忍心教她等得心焦。
我不忍心教她等。
我不忍心。
她在等我吗?
春来说赵大哥说过,这些账目,之前那个告了病假的张账房,两三天就能算完,但这位周老账房却要算上半个月。
蒲照今现在知道为什么了,一下午的时间,老头一直在摆算筹,摆一会起来喝口茶,活动活动筋骨,再坐回去就忘了数目,又开始倒回去重新摆。茶喝多了便要出去解手,等再回来,方才若是算完四页,他老人家不止全忘了,还要往前倒推六页才勉强对得上数目。
就这样忙完一通,周老头心满意足地起来添了个火炭,然后倚在胡床上,慢悠悠开口道:“你们年轻人悟性高,账本都在那,自己折腾吧,算错了也不要紧。”
言毕,他眯起了盹。
遇到了肯收留的导师,但是放养型。
要紧的要紧的!赵元朗每天对着账本,眉头都快凝成死结了。
蒲照今默默带上春来,在地上将一小块面积铲松了薄薄一层,划着树枝打起草稿。老头倒是不介意她取用纸笔,但她用毛笔写不了小字,那样列竖式实在太浪费了。她算出答案便报给春来,由小道童握着毛笔,将结果誊抄整理下来。
一下午配合得很是默契,有不认识的字,两个半吊子便凑一起一人编一半偏旁。可惜怎么看怎么古怪,只好老实叉掉,画个圈替代。
这时挂在门上保暖的厚毡帘被掀开,蒲照今和春来一起回头,见到赵匡胤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一抹极浅的微笑:“原来你们俩在这里。”
蒲照今和春来同时竖起手指:“嘘——”
赵匡胤大步走进来,盘腿坐在他们旁边,也压低声音:“别担心,老头睡着了就不会被吵醒,你们俩在做什么?”
周老头在塌上翻了个身,继续鼾声如雷。
蒲照今小声严肃道:“我们在整理上个月的粮草账目,张账房请假前,还没有把这部分的结余盘存清点出来。”一下午过去,她显然对情势熟悉得很。
赵匡胤道:“先去吃饭吧,明天接着算,这些账没半个月算不完的。”
春来疑惑道:“可是我和京娘马上就要算完了。”
蒲照今拿起账本剩下的薄薄几页,颇有几分得意地展示给他看:“是啊,就剩下几页了,再等我一炷香功夫,马上就好!”
赵匡胤难得惊讶道:“这么快,全是你们俩算的吗?”这下他认真看了过来。
蒲照今手指划过账本上的一行行记录,右手握着小树枝算得飞快。
这些账目很琐碎,但并不难整理,上面只有一条条进账或出账的简单记录。譬如她从赵元朗处拿过来的这本斋堂的《施粥历》,登记的全是施粥相关的支出项:
“十一月初一,熬粥五锅,用粟米一石,豆两斗,干菜若干。
十一月初二,天寒,熬粥六锅,用粟米一石三斗,豆两斗,干菜若干。
……”
而周老头这本《义仓入出历》,则罗列着仓库的各项物资进出:
“十一月初一,收粮行粟米七石,出粟米三石交付斋堂。
十一月初三,收木炭两车,出豆七斗交付斋堂。
十一月初四,收幕府拨粮,公牒三十石,实收二十七石。
……”
听说观长那里还有本登记香客捐钱的《香火钱历》,管理轮值的王道人那里有本记载杂项开支的《采购历》。
但不管分了多少门类,只要交叉一比对,就可以发现这不同的账本记录的是同一时间的同一事项,比如观里进了香火钱,钱拿去找粮商买了粮豆,去市集买了炭柴,粮豆被斋堂拿去煮粥烧饭,炭柴则分发给了各房消耗。
这些因果相连,同步发生的事情,各走各的账目,记在互不相关的四本册子上。
蒲照今从前缠着做会计的妈妈,学过很多记账的有趣法子,什么借贷记账法啦,龙门账啦……
但以上,在这统统用不到,因为这个时期,道观正用的这种登记形式,简而言之,是所有账目类别中最简单、最原始、最不需要学的流水账!